沈天浩获奖手记:《斑马入白宫》与我的洛桑之行

沈天浩04-12 12:44 体坛+原创

瑞士当地时间2026年4月10日晚,国际体育记者协会(AIPS)在总部所在地洛桑公布了2025年体育媒体奖的得主,体坛传媒驻意大利记者沈天浩凭借文章《斑马入白宫:一场荒诞剧》,蝉联文字类最佳专栏奖的第一名,并成为该类别奖项首位多次“摘金”的记者。

体坛周报记者沈天浩发自瑞士洛桑

我相信写作需要技术,但有时也需要遵循本能和直觉。写这篇《斑马入白宫》,来自我自己的想法,很快得到了编辑的支持。我打开电脑,找到那张著名的照片:尤文图斯管理层、教练和球员们,在特朗普身后一字排开,像是一组人形立牌。旁侧则是带着标志性笑容的因凡蒂诺——比起尤文将帅,他显然对这一场景更加游刃有余。看到这张图,你会想到什么?在看到各大媒体报道相关新闻之前,我首先在社媒上刷到了这张图片,第一反应就是:“这真的不是AI做的吗?”

4.jpg

现实与超现实

一年前在摩洛哥拉巴特初次领取国际体育记者协会(AIPS)的最佳专栏奖时,我在感言中说过:“希望未来可以更少地书写‘分裂’,更多地描述‘团结’,带着更温暖、更乐观的笔触。”当初的这个愿望,显然没有实现。过去的一年间,我们习惯目睹各种超现实的画面,听闻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论,见证历史以无法想象的方式被书写。当认知的边界被不断挑战,人们的价值观最终是否会发生变化?我不敢、也不能给出答案。

去年炎热的夏天里,这届32支球队参加的“XXL号”世俱杯给人们留下最深的印象,显然并非来自各队在球场里的表现。尤文图斯访问椭圆办公室,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个情节。除此以外,现实也在一次次刷新着人们的观念:比赛门票是可以炒的高风险期货,转播需求可以让上座率不足五成的观众们全部坐在球场一边,美国总统可以出现在冠军队的捧杯画面中,且差点站上“C位”!或许有些《体坛周报》和《足球周刊》的读者不知道的是,这为本社编辑们增加了很多工作量,他们不得不费心选取图片,标准——借用英文来说——就是“Trump-Free”(从与特朗普相关的高强度媒体饱和中获得片刻喘息)。

我们曾经生活在一个“Trump-Free”的世界里。但那颗从未死去的种子,在近20年前的经济危机中开始发芽,并在本世纪10年代中叶成为西方世界的政坛显学。特朗普信奉“强则正义”,正如在这次荒谬的造访中为数不多的对话之一所揭示的那样:

“他们肯定花了很多钱,对吧?那他们应该很强。”

“所有球队都很强,最强的球队都来到了美国。”

“是的,最强的球队都在这里。”

短暂的会谈中,特朗普低声表示希望尤文队内的两个美国人“成为场上最棒的球员”,即便两人都是他的反对者;他还用独有的、富有攻击性的方式,表达了对女足运动的“见解”——“女性能进你们队里踢球吗?很难吧?”令人遗憾的是,他领导的是全世界女足运动最发达的国家。看起来,他几乎要以此为耻。特朗普掀起的这股潮流,让体育世界里的性别分类变得不再是逻辑问题和技术问题,而是政治立场问题。想想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发生在拳击手伊曼·哈利夫身上的故事,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椭圆办公室会面之后的几个月里,特朗普-因凡蒂诺组合又陆续制造了一连串“令人难忘”的瞬间:世界杯抽签仪式上的FIFA和平奖与“MAGA主题曲”,以及针对伊朗参赛问题的连番表态。因凡蒂诺表示欢迎伊朗参赛,特朗普马上发帖称“为了他们的生命安全,他们真的不该来”,这听起来是赤裸裸的威胁。伊朗足协希望能够改在墨西哥参赛,但被国际足联拒绝。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斑马入白宫》像是一部连续剧的开端。持续书写美国总统与FIFA主席的故事,自然不是出于某种病态的痴迷,而是因为他们分别在大世界和足球小世界里占据过于重要的位置,而再过两个月,全世界球迷们的目光都会投向美加墨——或者叫“美夹馍”,就像我在另一篇文章里写的那样。美国是三国联办的核心和实质,几乎所有强队参与的比赛都在美国本土,这让你别无他选。

讲故事的尺度

特朗普其人,行事作风充满喜剧色彩,但他的所作所为,为很多人带来的是最真实痛切的悲剧。写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就像是在轻佻和沉重之间,有一个不太好用的热水器混水阀,你需要精确地找到调温的正确位置,不然就会被烫得皮肤红肿——如“红脖子”简单粗暴的叙事,或是被冻起一身鸡皮疙瘩——如套路化的批判加煽情。我并不希望叙述的主旨是“一切都是特朗普的错”,那将会变成美国总统头上那顶红帽子的反面(帽子上绣着的句子是:唐纳德·特朗普在所有事情上都是对的)。他的那些超现实主义“名场面”,都有共创者的参与和整套系统的支持,就像达利的魔幻画作里,既有多重视觉元素,也有象征主义词典。

因此,在讲述这些故事时,我总是试图保持自认为正确的边界与尺度,未必总是成功。我的期望,正如在获奖感言里所说,是“把怪诞的瞬间转化成引人思考的叙述,以及促使人们反思的时刻”。如果将这起事件的讲述,简化为反特朗普横幅上的抗议口号,那将让评论几乎失去全部意义;另一方面,在意大利再度无缘世界杯的当下,有意大利知名记者搬出因凡蒂诺的名字,并表示他才是意大利足球管理该效仿的榜样:“只要多一点谦逊,少一些嫉妒,别总是站在错误的那一边,别总是刻意制造阵营对立,摒弃偏见去评价他,你就不得不承认他让FIFA焕然一新,把足球重新放回了中心位置。”该记者的另一个身份是FIFA顾问。

不知道FIFA为特朗普颁发的和平奖,是否也属于“将足球放回中心位置”的举措。不过,评价、质疑、批判FIFA,不代表要彻底与之决裂。AIPS选择在4月10日晚上褒奖我的这篇文章,而他们在当天早间刚刚造访过苏黎世的FIFA总部,两个机构的合作框架依然存在。AIPS有针对青年记者的评选奖项,奖励就是近距离报道国际大赛的机会,这其中离不开FIFA等机构的配合。

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如果你在FIFA(或任何其他机构)的支持或赞助下,去报道了其旗下的国际赛事,你是否能够在报道中不受影响、保持公正的媒体立场?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媒体的力量和准则,让FIFA无法用金钱换声音,甚至不得不继续资助可能的批评者(这是个值得称道的姿态),这也是AIPS这类新闻媒体组织存在的重要意义。

文字中的一课

我接到AIPS的电话时,又是一个下午。“我有个非常好的消息要告诉你……”电话那边说道。我当然很开心,也有一点意外。《团结的欧洲杯,不团结的欧洲》是一篇带有浓重个人元素的文章,里面夹带了我对一座城市、一段旅程和一部电影的特殊感觉;《斑马入白宫》讲述的则是一个与我完全无关的故事,我只是试图采用某种特定的叙述方式,提供一些可能会被忽视的观察角度,试图解读这一怪诞场景的成因和意义。

颁奖前几天,我确实在晚上睡前短暂地想过:如果真的“卫冕”,我想说些什么?当下,几乎所有媒体人和内容创作者,都会面临这样两个问题:AI时代,靠什么继续做自己?算法时代,是否需要迎合平台逻辑“做任务”?这两个概念,似乎都足以吞噬一名作者脆弱的自主性。我相信“价值”是关键词。人工智能喜欢似是而非的表达方式,擅长按照用户特性,生成投其所好的内容。但它们不具备传递任何价值观的动力,而这正是我心目中媒体的责任之一。

作为“奥林匹克之都”,洛桑为典礼提供了相当特别的环境。在酒店大厅里,我见到了和我一起竞逐“金奖”的阿根廷同行阿列尔·谢尔。我们一起在洛桑的街道上散步,走到了奥林匹克博物馆。“我上一次来瑞士,是在1989年,当时我从这里又去了意大利,去看1990年世界杯抽签……”他开始回忆往事,而他第一次现场报道世界杯,还要追溯到1978年。谢尔庆祝阿根廷的金杯,但在最近的一篇报道里,他写了运动员米格尔·桑切斯在军政府时代的突然失踪。那是1978年1月。

谢尔提交的作品,标题是《米格尔的一课》。这故事关于另一个米格尔:博卡青年前主帅米格尔·鲁索。他于去年10月在任上因病去世。这是一篇极其优秀的作品,我希望将其中的部分内容分享出来:

“米格尔就在那里。不再是在草皮上,不再是在替补席上,不再是在他那标志性的、能抵御一切坏消息的微笑中,也不再存在于那些关于足球的无尽交谈中。”

“米格尔·鲁索是教练、退役球员、冠军收集者、温和的理念表达者和几家俱乐部最崇高的旗帜,他以博卡青年主帅身份走完了人生中的最后旅程。在一次又一次试图虚晃、盘带过无情的疾病之后,他于10月8日去世。”

“如果他不在草皮上、不在替补席、不在微笑中、也不在那无尽的交谈里,却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告别仪式上为他哭泣和鼓掌,那么米格尔究竟在哪里?答案不止一个。对于他最亲近的人来说,他存在于他们内心和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但对于阿根廷社会来说,他特别地存在于另一个地方——他的最后一课里。”

“那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一课:坚持战斗到最后一刻。”

“有人问米格尔接手某支球队是否是在冒不必要的风险。他用那不可战胜的微笑支撑着声音,直截了当地回答:‘如果我不这么做,那就不是我了。你知道活着却不能做自己是什么感觉吗?’米格尔做自己,一直战斗到了最后。”

“米格尔濒临死亡,但也正因如此,他一刻也没有放下自己的激情。相反:他加倍地呵护它,全身心投入其中,为之流汗,享受其中。就好像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唱起那首美丽的《No Surrender》(绝不退缩),又好像伊迪丝·琵雅芙为他献上同样美丽的《Non, je ne regrette rien》(我无怨无悔)。不退缩,不后悔。或者,用米格尔的话来说,就是‘做我自己’。”

“未来可能是接下来的50年,也可能是接下来的半小时;可能是完整的地平线,也可能是通向一扇紧闭大门的隧道。那又怎样?全力以赴。在每一次呼吸中全力以赴,甚至在呼吸即将衰竭时依然如此。特别是在那里,在那走向终局的气息中,博卡的球迷、博卡对手的球迷,以及那些并非博卡对手的人,都带着激动——或许是困惑——但绝对是钦佩的情绪注视着这一切,绝无冷漠。每一分钟就是每一分钟。只要还有时间,每一分钟都至关重要。”

“不管死神是否发怒,最好都通知一声:即使死神如此强大、如此傲慢,也无法战胜这样的一堂生命之课。无法战胜米格尔的最后一课。”

舞台上的一课

阿列尔和我走进奥林匹克博物馆的入口。“你要不要拍照?一会儿我也拍一张,发给我的孩子们。”我们互相拍了几张照片,公园里有着一系列的雕塑作品,从未来主义到当代风格,远处是日内瓦湖的碧波。

“El miedo escénico!”

我们开起玩笑。这是阿根廷名宿、皇马传奇巴尔达诺的名句,意思是“舞台恐惧症”,用来形容伯纳乌球场对客队造成的压迫感。巴尔达诺是世界足坛最具文学性的名宿评论员之一,而阿列尔曾经与他合著书籍。实际上,没有恐惧。典礼进行到中段,轮到了最佳专栏奖的颁发,嘉宾第二个读出阿列尔的名字时,我知道自己“卫冕”成功了。走上领奖台进行致辞之后,来到了合照环节,阿列尔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1775968729623013744.jpg

体坛传媒记者沈天浩领取奖杯。 左一:国家体育总局宣传司司长高超左二:阿根廷记者阿列尔·谢尔左三:体坛传媒记者沈天浩左四:智利记者达尼洛·迪亚斯

这让我非常感动。我内心里好胜的一部分,当然希望尽可能获得最好的结果;但另一部分又告诉我,阿列尔的文章也绝对配得上这个荣誉,即便他的生涯或许不再需要一座奖杯、一个排名来定义。阿列尔也为我上了一课,主题是真诚、亲切和谦逊。第二天中午,他穿着蓝白间条的短袖,拿着行李准备返回阿根廷——他的俱乐部主队竞技,也是身穿蓝白。“往返瑞士的航程,差不多是20小时,我很享受没有手机网络的这段时间。”他这样对我说。很多无时无刻不在盯着手机、消息极其灵通的同行,终其一生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

这些情感体验,会比捧杯时的瞬间感受,更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很幸运能够得到领导同事们的支持、获得评委们的认可,但围绕这座奖杯的故事,比荣誉本身更加重要。上次获奖后,让我最骄傲的不是某个“第一人”的头衔,而是我似乎能够在这一事件的激励下,努力去写得更好。文无第一,我很难就此相信自己就是那个“最好的”,惟有充满感激、继续前进。

热门评论

全部评论

相关阅读

沈天浩

体坛传媒驻意大利记者

权威源自专业

“体坛+”是体坛传媒集团旗下《体坛周报》及诸多体育类杂志的唯一新媒体平台。 平台汇集权威的一手体育资讯以及国内外顶尖资深体育媒体人的深度观点, 是一款移动互联网时代体育垂直领域的精品阅读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