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游泳教练主金杰：如何填补行业三大空白

走进南京泳往直前俱乐部时，泳池里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在练习打腿，水花溅起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格外清脆。主金杰站在池边，目光追随着每一个孩子。他穿着一件普通T恤，说话不急不缓。

“先让他们自己游一会儿，”他指了指池里的孩子，“等会儿我再上去一个一个看动作。”

二十年，超过一万四千名学员。从两岁半到六十八岁，从怕水不敢下水的成年人到被其他机构拒收的特殊需求学员——他们中的大多数，在主金杰的课堂上学会了游泳。记者对这位执教二十年的游泳教练进行了一次专访，听他讲述如何用一套“非标准”的教学方法，填补了行业的三大空白。

（南京泳往直前体育文化发展有限公司游泳主教练   主金杰）

关于“六岁门槛”

记者： 很多游泳馆不收六岁以下的孩子，理由是“听不懂、学不会”。您觉得这个门槛合理吗？

主金杰： （笑了笑）不是孩子听不懂，是教练讲得太多了。六岁以下的孩子，你跟他讲“吸气”“憋气”的概念，他根本不明白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如果你对着他吹气，他会天然地模仿你——他不需要知道这叫“吸气”，他只是跟着你做。等他吸完气闭上嘴，你把他往水里一压再抬起来，反复几次，他就学会了憋气。整个过程中不需要任何语言讲解。

正说着，一个小女孩从泳池边跑过来，拉住主金杰的衣角。他弯下腰，轻声说了几句话，女孩点点头又跑回去了。

“她刚来的时候两岁半，”主金杰说，“第一节课也是一样的方法，抱着下水，对着脸上吹气。现在五岁，已经能独立游二十五米了。”

记者： 从两岁半到五岁，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主金杰： 就是一步一步来。两岁半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教”，所有的动作都是模仿。你做一遍，她做一遍，做对了就强化，做错了就重新来。这个过程很慢，但不走弯路。我不会急着让她游距离，先把动作做对，水感建立起来，后面自然就快了。

（图为主金杰现场教授学员游泳动作）

记者注意到，主金杰说话时，池边一个穿粉色泳衣的小女孩正在练习蛙泳腿。她的动作算不上完美，但节奏清晰，每一下都带着明显的推进力。“她刚来两个月，”主金杰看了一眼，“一开始下水就哭，现在已经是这群里最积极的。”

记者： 这种方式适用于所有低龄孩子吗？

主金杰： 基本都适用。小孩子本来就不懂什么叫“怕水”，他们的怕都是后天环境造成的。你只要不在水里制造恐惧，他们就能慢慢适应。从二零一八年到现在，我带过的六岁以下低龄学员超过五百人，成功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最小的一个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两岁半的。

他拿出手机，翻了一段视频给记者看：画面里，一个走路还不太稳的小孩站在池边，主金杰蹲在水里，伸出手，小孩摇摇晃晃地跳了下去。“这个视频是她上了十二节课之后拍的，”主金杰说，“当时已经能自己浮起来了。”

关于成人教学

记者： 成人学员也是很多培训机构头疼的群体。理解能力比孩子强，但放弃率却很高。您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主金杰： （摇头）成人失败的主要原因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敢学”。成年人一旦喝到水，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笨了、是不是不适合学游泳，然后找借口放弃——“上班忙”“没时间”。你要真问他，其实是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害怕。

记者： 那您是怎么解决的？

主金杰： 先解决心理，再解决技术。成人最怕的是“站不起来”。如果他能确定任何时候都能自己站起来，就不会害怕。我把水中站立拆成四个步骤：收腿、划手、抬头、吐气。任何一个步骤做错都站不起来，但只要按顺序做，任何人都能站稳。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怎么说得更清楚。

主金杰： 最关键的是第四步——不站稳不要吐气。学员可以重复前三个步骤，只要不吐气，就一定不会呛水。这个安全感一旦建立，后面的教学就顺了。成人心理不解决，你教再多动作也没用。

记者： 这个方法的实际效果如何？

主金杰： 从二零一八年到现在，我带过的零基础成人学员，三节课内独立游二十五米，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记者追问了一句：“所有成人？

“所有。”主金杰回答得没有犹豫，“只要按照这个方法，没有失败的案例。”

关于特殊需求学员

记者： 我注意到您还接收了很多被其他机构拒收的特殊需求学员——自闭症、脑瘫的孩子。怎么想到接触这个群体的？

主金杰： 二零零九年，我受邀担任余姚市残疾人游泳队主教练。最初面对这群孩子时，我也无从下手——有的看不见、有的无法站立、有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相处了几天之后我发现，他们比正常人更有意志力、更坚强。我要做的不是可怜他们，而是找到适合他们的方法。

记者： 不同类型的障碍，方法完全不同吧？

主金杰： （点头）完全不一样。脑瘫的孩子肌肉控制能力差，不能直接教标准动作。我带过一个脑瘫学员王益楠，他腿部弯曲很严重。如果一开始就逼他做标准的鞭状打腿，他做不到，就会觉得自己不行。我就让他先打“直棍腿”——膝盖伸直，上下打——先练频率，频率上来了再慢慢过渡。这个逻辑是什么？先让他做能做的，有了信心，再逐步调整。

记者： 最后他怎么样？

主金杰： 后来王益楠在伦敦和里约两届残奥会拿了六枚金牌。

说到这里，主金杰的语气很平淡。记者追了一句：“六枚金牌？”他点了点头：“对，三金一银一铜、三金两铜。但他参加残奥会是很久之后的事了。当时我只是想让他把腿打起来。”

记者： 自闭症的孩子呢？

主金杰： 自闭症的孩子你跟他说话，他根本不理你。有的还会突然抓你、咬你。我后来穿着五毫米的潜水服教他们。他们不是故意攻击，只是表达情绪的方式不一样。对自闭症学员，要先帮他们释放过剩精力——前半个小时不教学，就是陪他们在水里消耗体力，等情绪稳定下来了再开始教动作。

记者注意到主金杰的手臂上隐约有几处旧痕迹，他笑了笑：“都是以前被咬的。习惯了。”

记者： 视障的孩子怎么教？

主金杰： 完全看不见的孩子，你没法做示范。我采用“数数+声音引导”。比如蛙泳二十五米，我数过，他需要划水十八次。我就让他自己数，数到十八就该到头了。同时快到池壁的时候敲扶手，水里的声音很清晰，他听到就知道自己到哪了。看不见的人，听力格外好，他们能分辨水里的声音。

记者： 这么多年下来，教过多少特殊需求学员？

主金杰： 从二零零九年开始算，到现在一百二十七人，成功学会独立游二十五米的，超过百分之九十八。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这些孩子被其他机构拒收的时候，家长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找到我的时候，那种眼神……我不会让他们失望。”

关于行业现状

记者： 您觉得当前游泳培训行业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主金杰： （思索片刻）教学能力跟不上市场需求。市场在增长，但教练的水平没有同步提升。很多教练只会一种教法，这套方法对一部分人管用，对另一部分人就完全无效，然后就说“你天赋不行”“你协调性不好”——其实是他只会这一种。

记者： 听说您把自己的教学方法整理成了文字？

主金杰： 写了四份。一份讲六岁以下怎么教，一份讲成人速成，一份讲特殊需求学员，还有一份讲青少年竞技训练。不是什么高深理论，就是自己二十年来一点点试出来的方法。

记者： 希望这些经验发挥什么作用？

主金杰： 每一份真实的一线经验，都值得被记录下来。行业现在缺的不是理论，是能拿到水里直接用的方法。如果我的这些东西能帮到其他教练，哪怕只是一个孩子因此少呛一口水的，就有意义。

结语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主金杰，二十年教了这么多人，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池边那个穿粉色泳衣的小女孩游完了一组，趴在池边喘气，朝他挥了挥手。主金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转回身来。

“我见过太多人被一句‘你学不会’挡在水外面了，”他说，“其实很多孩子和成人，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肯为他们试不同方法的教练。游泳这门技术，没有谁天生就会的。我做了二十年，最想证明的就是这件事。”

泳池里的水花还在溅着。小女孩又开始游了，这一次，她游得比刚才更远了一些。（文/张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