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巴洛贡事件:美国越过细细的红线

沈天浩07-13 09:00 体坛+原创

体坛周报全媒体特派记者沈天浩发自美国

有人习惯无视规则,有人热爱改变规则。

2026年7月1日,美国队在世界杯淘汰赛首轮淘汰波黑,顺利挺进16强,唯一的代价是主力中锋巴洛贡的红牌:比赛下半场,此前状态出色、已经打入一球的巴洛贡,在拼抢中向波黑后卫穆哈雷莫维奇的脚踝亮出鞋钉,险些导致对手重伤。当值主裁经提醒回看VAR,最终向巴洛贡出示了红牌。然而,这样的决定让一部分美国人很不满意。4天后,国际足联突然宣布,巴洛贡的红牌停赛被缓期1年执行,倘若球员本人在此期间不再有类似犯规,则处罚将会在1年后自动消失。

这意味着巴洛贡可以出战美国队对阵比利时的1/8决赛。“欧洲红魔”主帅鲁迪·加西亚,在发布会上直接讽刺道:“我才知道,原来愚人节是7月5日……”这样的处理方式,也让媒体和球迷们相当震惊。当然,并非完全没有类似的先例:此前C罗在世预赛欧洲区小组赛倒数第二轮吃到红牌,按规定要禁赛3场,这意味着他将无缘世界杯正赛的小组赛前两轮。但国际足联选择网开一面,决定不将预选赛阶段的禁赛处罚带到世界杯正赛中,与C罗一并获益的,还有阿根廷后卫奥塔门迪和厄瓜多尔明星中场凯塞多。

但巴洛贡的案例,性质依然有所不同。它处于一届赛事的进行时,又发生在世界杯主要东道主的身上,再结合与本届世界杯相关的各种场外事件,令人难免不浮想联翩。7月3日晚上,《纽约时报》下属的竞技网听到传闻,有关方面准备在巴洛贡的红牌案上“发力”,让美国前锋能够参加对阵比利时的比赛。即便如此,当时几乎没有人意识到,强力推动此事的其实就是椭圆办公室,以及特朗普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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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个犯规”

据ABC报道,在湾区现场观看了美国对阵波黑的比赛之后,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和白宫国际足联工作组组长安德鲁·朱利安尼都立即意识到,巴洛贡的红牌是“不对的”。从圣克拉拉飞回华盛顿的航班上,他们一直在讨论这张红牌。据一位要求匿名的官员透露,特朗普政府官员在第二天继续深入研究相关规则,咨询律师,并与美国足协就此事进行沟通。《卫报》则援引消息人士称,自从巴洛贡被罚下的当天开始,特朗普三次致电国际足联,试图让其改变决定。

美国总统在发布会上亲自证实了这一点:“我联系了因凡蒂诺,但我要求的只是‘重新审核’,因为我不认为那是个犯规。我没有告诉他该怎么做,也不能告诉他该怎么做。”

他继续着标签式的沟通风格:“我看了那个片段。我是个热爱体育的人,我以前也是个不错的运动员。我很懂体育,真的很懂。那不是个犯规,甚至连违例都算不上。那只是两个家伙全速奔跑,碰巧撞在了一起。当你全速奔跑时,你不可能准确地控制自己的脚。这只是两名优秀的运动员纠缠在了一起。假如他一拳打在对方脸上,或者真的做了什么错事,那我的看法会不一样。”

可就在同一场发布会上,特朗普又说道:“主裁给了他(巴洛贡)一张红牌,我当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或许指的是,自己不知道红牌会导致球员禁赛一场。

特朗普对于运动的理解,足以解释他为何觉得巴洛贡的红牌不成立。他崇尚速度、力量与碰撞,用雄性主义精神代替体育规则。这很容易让人想起20世纪初的意大利。当艺术理论家马里内蒂1909年起草《未来主义宣言》时,他这样写道:“一辆咆哮着奔驰着的汽车,比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更美。”接下来的几年,未来主义艺术家们用破碎的形状和对比强烈的色块,表现都市生活的光怪陆离,以及前人未曾体验过的机械力量。未来主义可以算是法西斯主义最早的文化盟友之一,正如法西斯审美理论的核心人物、墨索里尼的前情妇玛格丽塔·萨尔法蒂,也是对未来主义最为推崇的艺术评论家之一。

墨索里尼当政时期,他最感兴趣的运动也与速度和力量有关——拳击、赛车、飞行、体操……相比之下,足球对他的吸引力有限,即便他的政权对这项运动依然相当看重,并在1934年的本土世界杯上施压,试图尽可能让意大利队在家门口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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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足联开呛国际足联

近一个世纪后的今天,特朗普自然有着更具外交辞令的沟通方式。他甚至没有直接要求因凡蒂诺取消巴洛贡的红牌。特朗普表示,自己要的只是“重新审核”,而因凡蒂诺在通过国际足联官网发表的声明中称:“国际足联的司法机构是独立的。它们自主运作,适用国际足联纪律准则,并根据相关规定和具体事实作出裁决。它们的独立性对于足球的信誉和诚信至关重要,这一点必须始终得到尊重。我经常与美国总统讨论与国际足联世界杯有关的事情,关于这件事,我也确实接到了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电话,就像我接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国家元首、政府官员、足球利益相关者和商业高管就许多不同问题打来的电话一样。”

一个拒绝承认“要求改判”,另一个坚称“司法独立”,特朗普-因凡蒂诺-国际足联纪律委员会串通一气的叙事,似乎不再成立。但真的如此吗?如果没有椭圆办公室的介入,或者如果巴洛贡效力的是另一支国家队,这样的“缓刑”是否还会到来?

在巴洛贡案之前,上一位在世界杯上被罚下、却没有在接下来被禁赛的球员,是1962年智利世界杯上的加林查。这位巴西明星前锋在对阵东道主的半决赛上与智利球员罗哈斯缠斗,并被主裁罚出场。巴西足协随即提交了一份申诉,表示这是加林查职业生涯第一次被罚下(实际上并非如此,之前他曾3次被罚下),最终让国际足联决定放弃了禁赛处罚。不过,当时的规则并未明确被罚下一定会导致禁赛,这让事件的合法性与巴洛贡案有所不同。

在国际足联宣布对巴洛贡的停赛“缓刑”次日,欧足联也发表了一份言辞尖锐的公告:“(国际足联的)这一决定越过了红线。足球和其他任何体育运动一样,都依赖于规则,而规则是公平、公正和透明的基础。有时规则可以有解释的空间,但在这个案例中并非如此……我们对这一史无前例、令人费解且毫无道理的决定表示难以置信。”

这已经不是欧足联在近期第一次向国际足联直接“开呛”。一个月前的6月11日,当索马里裁判阿尔坦被美国拒绝入境、因此无缘执法本届世界杯时,欧足联宣布把巴黎圣日耳曼和阿斯顿维拉之间的欧洲超级杯,交给阿尔坦来主哨。

国际足联在7月6日当天进一步回应,发布了纪律委员会的主席声明。这份声明表示,纪律委员会是根据《国际足联纪律准则》第27条,决定将球员的自动停赛处罚缓期执行一年的。纪律委员会是在考虑到该事件相关的所有具体情况以及现有证据后,才作出这一决定的,而根据上述条例,只要纪律措施并非涉及操纵比赛,纪律委员会便有权酌情中止任何纪律措施的执行。此外,国际足联也不忘“回怼”欧足联,声明中的最后一条写道:“在现代足球中,审查红牌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并非新鲜事。例如,在欧足联旗下成员协会的大多数顶级联赛中,撤销红牌是一种常见的纪律措施,但这从未引发有关越过任何‘红线’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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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场内外的超现实主义

这实际上是典型的偷换概念。某张误判的红牌被撤销,和某个常规判罚被“取消后果”,是完全不同的情形。如果国际足联认为巴洛贡的红牌判罚有误,大可以直接推翻红牌决定,取消球员的禁赛,而不是缓刑一年。当然,特朗普的态度要干脆得多,他不仅认为巴洛贡的红牌本就不该存在,还质疑当值的巴西主裁拉斐尔·克劳斯:“如果你查一下他的过往记录,就会发现他有点可疑”。可实际上,克劳斯是被VAR裁判提醒,才选择回看并向巴洛贡出示红牌的。或许“真的很懂体育”的特朗普,应该更好地了解一下足球世界里的判罚流程。

比利时足协试图就此案提出上诉,却被国际足联驳回。他们选择在绿茵场上给出回应:在西雅图,“欧洲红魔”以4比1大胜美国,他们身穿的球衣是浅蓝色、粉色和白色的组合,上面有着重复的图案,这一设计旨在向比利时画家勒内·马格里特致敬。比利时人穿着一身超现实主义艺术的球衫,击败了球场外的超现实主义。

巴洛贡是役首发登场,直到补时阶段才被换下,彼时美国队败局已定。这位摩纳哥前锋整场只有21次触球、7次成功传球。对他来说,这绝对不是一场值得铭记的比赛。赛后,巴洛贡主动找到比利时主帅加西亚,而后者对此表示:“他来跟我谈了,我真的很高兴。这不是他的错,他不应该为此受到指责。”

作为当事人的巴洛贡声称,自己接受禁赛处罚被缓期的决定,就像接受当初吃到红牌的决定一样。他不是过错方,但他的职业生涯将会不可避免地被这一事件所铭记。比利时队则似乎在愤怒中找到了额外的动力,他们踢出了近年来在世界杯上最出色的比赛之一。打入锁定胜局的第四球后,卢卡库做出了“捂耳朵”的庆祝动作,而比利时国家队官方社媒则发文讽刺道:“试试让这个也反转”。在球场边和赛后的更衣室里,全队球员们都模仿起了“特朗普舞”。

事情还没结束。就在国际足联宣布为巴洛贡“缓刑”的当晚,英格兰队以3比2险胜墨西哥队晋级8强,但球队右后卫匡萨对墨西哥球员加利亚多亮了鞋钉,被主裁出示红牌罚下。7月9日,国际足联宣布对匡萨执行禁赛两场的处罚,这意味着他不仅踢不了接下来与挪威的比赛,还会无缘潜在的半决赛。英足总试图推动国际足联从轻处罚,最终未能成功。这提醒了人们:按照国际足联本届世界杯的规则,各支球队其实是无法对红牌提出上诉的。可凡事都有例外,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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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天浩

体坛传媒驻意大利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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