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专栏】克韩:世上哪有那么多假球

克韩06-23 13:39

文/克韩

请一个猴子来,用掷飞镖、盖图章、戳大头针的方式选择股票,然后请一批经济学权威、股评专家来当对照组,给予双方相同的初始资金,经过一段时间后比较双方的股票价值,你觉得谁会赢?这是很多西方同行都已经做过的实验,我可以先告诉你结果:在最经典的一个版本中,大多数年份里猴子能够击败市场上2/3的有经验投资者,2011年版的试验中猴子的排名领先90%的投资者。

这个实验已经被重复多遍:1993年瑞典《快报》做的相关实验中,名叫奥拉的黑猩猩成绩是最好的职业投资者的4倍;《芝加哥太阳时报》也请过一个“猴子先生”,在2003-2008年间他只有一年没有超过市场平均水平的盈利,大部分年份他也击败了报社请来的股评专家对照组;2010年俄罗斯人请来一只叫露莎的猴子,一年后她选择的股票增值为初始价值的3倍,成功地击败了俄罗斯94%的基金经理。

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呢?因为最近在微博上看到了太多这样的信息:“这届世界杯太假了”、 “都是博彩公司收买了的”、“假球又坑了我”……猴子的故事和这些“世界杯假球论”有什么联系?有,两个故事都告诉我们:我们人类对世界的随机性了解太不够了,以至于有点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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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杯都是假球?不得不说,这样的推断背后有很多“疑邻偷斧”的因素在。人类的思维有一种习惯性的误区:就是当你觉得一个东西是假的时候,你的大脑会扭曲所有信息来适应你的这个判断;当你怀疑邻居偷了你的斧头时,你觉得他的目光在躲闪你,他一定心里有鬼,直到你最后发现斧头其实一直在自己家中。

不幸的是,现实生活中,“斧子”不一定能找回来,有很多事情没有办法等到水落石出的一天。比如假球,当你认定一场比赛是假球时,你就越看它越像假球,不管场上球员怎么踢,你都有理由认为是假球。甲队赢球你有你的一套假球理论,可换了乙队赢球呢?你同样有一套“为什么这是假球”的理论。平局?那就更是假球了!阴谋论是很难被驳倒的,因为它就像算命先生一样两头堵。

哪怕这种判断并不准确,哪怕别人提出了反驳意见,也已经很难改变你的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了。人的大脑都有防卫机制,那就是天然地要捍卫自己已经接纳的论点。当你已经接纳了一个论点时,要驱赶它是极为困难的,因为防卫机制会自动生效,顽固地抵抗一切不同意见,以保证你内心的自洽,否则就像是“背叛”了自己。

很奇怪的事情是,这些“假球论者”都是在比赛结束后提出自己的长篇大论。照道理,既然如此深信某场比赛是假球,而且也掌握了为何是假球、以及如何作假的情报,相当于证券市场已经拿到了内幕信息,那么理应在博彩市场上作出相应投资,岂非能大赚特赚一把?为什么每次都要做“事后诸葛亮”然后在微博上哀怨呢?

心理学上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来形容这种现象,叫Hindsight bias。我给它起个俗名,叫“我早知道就是这样了”综合症。当一件事情已知结果时,很多人会试图证明这件事情本来是可以预测的,为此他会扭曲记忆中的很多信息,去重组和重构自己的记忆片段,以达到虚假的“预测”效果。

著名的以色列心理学家特韦尔斯基和卡内曼在1970年代就做过一个著名的心理学实验:在尼克松访华之前,请一批专家就访华的可能后果谈谈看法;在尼克松访华结束后过一段日子,再找到专家,让他们回忆自己当初的预测;几乎无一例外,每一个专家都不自觉地夸大了自己预测的准确度。

事实上我很想仿效“猴子选股票”来做一个实验,那就是把“假球论者”关起来,不让他看电视听广播看报纸,总之不让他有可能得到比赛的任何实况信息,然后90分钟后给他提供一个虚假的比赛结果(比如甲队赢说成乙队赢或平),再请他阐述这场球为什么有可能是假球。然后我们大概会发现,就算是一个虚假的比赛结果,这些“假球论者”同样会说得头头是道。直到一个“假球论者”能通过经过精密设计的双盲实验检验之前,你最好还是不要被他们忽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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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黑天鹅理论”的纳西姆·塔勒布在他出版于2001年的名著《被随机性愚弄Fooled by Randomness》一书中,就曾说过:考虑到多重世界的理论,任何回溯性的观察都注定是“决定论”的,因为只剩下一个可能的观察;人类的大脑先天无法去理解这个世界的随机性,我们无法理解“9·11”这样的重大事件实际上是无法预测的,哪怕你事后诸葛亮地看过去觉得在某个时间段上是可以预测的。

有些假球论者会提出各种信息,试图证明在比赛前就应该知道结果。然而实际上影响比赛的信息有太多太多,温度、湿度、球员的鞋钉、草皮的长度、球员的个人情绪、球员岳父可能的生病、和妻子的争吵……要把所有这些信息都及时搜集起来并加以分析,你才可能作出准确的预测,但这个难度就和计划经济要成功的难度差不多。

王朔写过一篇小说叫《痴人》,里面写一个叫阮琳的姑娘练习气功试图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个器官,“我已经可以控制体内任何一个最微小的生命活动,现在一切都在我的统一号令下有条不紊地积极工作,无政府状态、各自为政的状态结束了。”多年来我一直将其视为对计划经济的一种隐喻,但现在似乎也可以用来提醒那些假球论者:阮琳最后疯了,因为“她陷入了汪洋大海般的文牍工作中”。简言之,人类现有大脑是无法处理这么多信息的。

更复杂的回答,就要请出“黑天鹅理论”了。英国哲学家休谟在《人性论》里最早提出了下述论断(后来经济学巨擘约翰·斯图尔特·密尔也继承了这一论断):不管你观察到多少次白天鹅,你都无法推断出所有天鹅都是白的,因为只要观察到一只黑天鹅,就足以否定这一论断。

而现在,有关“史上从未有过”只是对最近一段世界杯历史的观察——从扩军到32强到现在,只有20年的历史,你怎么能说这么短的一段历史,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应该发生?你只观察了4只白天鹅,就敢说所有天鹅都是白的?当看到了一只黑色的天鹅,你就敢说这一定是“假球”,一定是白天鹅被掉包了?

塔勒布在其《被随机性愚弄》一书中就说:“我们的问题是对最近的历史过于看重,我们总是倾向于发表‘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声明,可历史告诉我们:在一个领域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总是倾向于最终会发生。换句话说,历史教育我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是会发生的。” 

塔勒布在书中举了一个极端的例子:“我已经对小布什总统的生命系统进行了详细的统计学观察,在长达48年的时间内,2.1万次的观察中,他一次都没有死,我因此宣布他是长生不老的。”怎么样?看到这种推论的荒谬了吧?塔勒布认为,我们人类的大脑为了生存需要,总是倾向于归纳一些事实;一个充满随机性的世界会让我们很难受,所以我们总要寻找一些规律或者原因-结果分析;然而事实上世界可能就是那么随机,我们对这种随机性认识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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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定足够多的猴子,让他们在足够经折腾的打字机打字,他们总有一天会打出一部《伊利亚特》。Shit happens!

当然,我知道国内“世界杯假球论”盛行的另外一个现实原因,是足彩的盛行。很多平时不看球的人因为足彩的刺激,也加入了看球“新鲜人”的行列,“上天台”因此成为微博热词。以前我曾写过一个冷笑话:“近日我国佛教界发现一个可喜的现象,有一门派突然因为世界杯而增加了很多信徒,那就是著名的天台宗。”

人类的思维逻辑决定了,在你买足彩亏钱的时候,你需要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些借口。承认自己学艺不精似乎有点丢脸,但如果认定这些比赛都是受人操纵的假球,那自己心里会好受得多,因为那就不是你的责任了,是有“坏人”陷害你。其实,当你赌球猜错了结果时,多半只是你运气不好,完全不必怪到假球头上。

我们在文章开头已经说过,就算是经过专门训练的专家,在选股票这件事情上也未必干得过一只猴子,这就是世界的随机性。同样,在买足球彩票这件事情上,也不必过多地相信专家。这些专家要么是采用算命先生半模棱两可的话术(最典型的比如“我昨天梦到两场比赛的结果”,如果两场比赛结果正好符合,那就是我预测到了,如果正好相反呢?哈,因为梦是反的啊),要么就是塔勒布所说的“幸运的傻蛋(Lucky Fool)。”

所谓“幸运的傻蛋”,是指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预测神准了,正好赶上了市场的一个运气节拍。这就像从一个放了50个红球和50个白球的箱子里随即抽取皮球,连续抽出5个红球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依然是可能的,因为总有一些“幸运的傻蛋”。但长期来说,“幸运的傻蛋”总归要回归平均值,并因此丧失之前的所有盈利。在“赌运气”这件事情上,长期的赢家是没有的。

国外有一种著名的骗术:每个月给你发匿名信,告诉你股票市场这个月是要跌还是要涨,连续6个月猜中之后,你一定迫不及待地要投入资金来让他帮你打理理财;实际上骗子是手法是这样的,他先选择1万名家境不错的人邮寄信函,5000人选升,5000人选跌;第二个月,选对的那5000人中,再2500人选升,2500人选跌……如此循环,总有一些人是能收到连续6个月都猜中股市走向的信件的。很多所谓的预测,就是这样“幸运的傻蛋”而已。

同样我们也要记住,有多少“幸运的傻蛋”,也就有他数量一百倍、一万倍的“不幸运的傻蛋”。只是这些“不幸运的傻蛋”一般就直接匿了,不再出现了而已。人们总是倾向于记住准确的猜测,谁还会去翻你的微博核查你不准确的猜测啊?这就是所谓的survivorship bias(幸存者偏差),俗话说就是“死人不会说话”,“赌输的人不说话,赌赢的人咋咋呼呼”。

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新球迷们“少赌球、多看球”的原因。是的,我相信你小赌可以怡情,但小赌怡情之后,很多人往往就想要“大赌创业”了。这就像吸毒一样,总是要不断增加剂量才能增加欣快感。然而我始终认为,足球本身已经非常精彩,不需要用赌球来增加乐趣。有的人为了追求性爱的快感而吸毒,最终发现吸毒本身取代了性爱,这就完全是一个悲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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