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克罗地亚宛如仙境 地雷让狼都跑光了

王勤伯07-16 01:58

9版 克罗地亚.jpg

记者王勤伯发自斯普利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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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1日圣彼得堡前往克罗地亚的机票,只剩经罗马转机去斯普利特一个选择。斯普利特是克国第二大城,位于亚德里亚海滨。

法国和比利时半决赛结束,当我在球场新闻中心迅速订下这张机票,想到第二天就要离开俄罗斯,突然有种畅快的释放感。

史上组织水平最高的世界杯,也是最无聊的一次。比赛只剩定位球+头球得分,记者们持久奔波在一个看不见的、由赛场新闻中心、媒体大巴和媒体酒店组成封闭管道中。

巴西出局,我的跟队任务即已结束,翻胃却在持续。俄罗斯并未带给我特别的激动和感触,日子和赛程像这里的河流与土地平淡地延伸着。

当法国队再度以定位球+头球闯关进入决赛,我立即开始寻找前往克罗地亚的机票。

没有别的缘由,仅仅因为中国球迷和媒体对“小国”的关注永远停留在转瞬即逝的起哄里。我想,如果克罗地亚进入决赛,至少我能亲眼体会一种与起哄无关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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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地亚真的进了决赛。

航班晚点,斯普利特机场出关缓慢。钻进出租车,司机立即告诉我,1比0,英格兰领先,又是定位球!

“没关系,我们会赢!”我已坚定地把克罗地亚视作“我们”。

旅馆名叫“迪奥克莱斯宫体验”(又不少人根据英文译为戴克里先宫),司机把我放在步行街入口。找一位当地人打听旅馆地址,他指着厚重的宫墙,“不知道,这里你能看到的一切都是迪奥克莱斯宫,这个城市就是在宫殿废墟上建起来的。”

克罗地亚人超强的外语能力帮了我大忙,一个接一个地询问,终于有个小孩知道我找的旅馆在哪里——一家餐馆的楼上,他在窄巷墙壁上看到过指路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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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奥克莱斯曾是一位重要的罗马皇帝,就出生在斯普利特附近,那时候斯拉夫语的克罗地亚部落远未来到此地。

宫殿建于公元3、4世纪间,一些城墙和街道存留至今,宫殿废墟上共建起约200栋建筑,构成了后来的斯普利特古城。

球迷聚集的大屏幕就在宫墙下方的小广场上。

克罗地亚人当然和塞尔维亚人有着鸿沟之别,他们信天主教而不是东正教,他们使用拉丁字母而不是西里尔字母,他们更懂海洋和贸易,而不是占领和征服。他们像是说斯拉夫语的拉丁人,热情奔放,喜欢甜蜜生活,注意穿着打扮,帅哥美女成堆,就连名字也是卢卡、马里奥、马尔科、阿德里亚娜、萨布丽娜……和意大利一样,克罗地亚也拥有洗不掉的法西斯过往……

一位咖啡馆服务生特意挑选了红白格子领带,我突然意识到,英格兰可能会输。索斯盖特这款马甲和领带,竟然让岛民们瞬间以为自己懂时尚会穿衣了,却不知和克罗地亚人拼领带纯属班门弄斧。

17世纪的“三十年战争”中,克罗地亚雇佣兵漂亮的领带引发了法国人的注意,立即模仿和推广,并用“克罗地亚”称呼它。法国人发不好克罗地亚语的“Hvrata”,于是成了法语cravat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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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常常很羡慕比利时、德国等西欧国家民众“天生会多种语言”。这是因为中国掌握多种语言的人太少,无法亲自去分辨。其实英语都说不好的德国人满大街都是,说不好法语的比利时人也人口众多,包括某些比利时国家队成员,这里就不点名了。

普通民众语言能力好到令人钦佩,其实是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这样的国家。我假装不会英语,在街头尝试用德语或意大利语问路,出门倒垃圾的驼背老奶奶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回答我,“前面直行500米”。

就连偏僻山区里,人们同样无所谓你说什么语,绝不会有人说“对不起我听不懂”,最低配置是我说意大利语或德语,克罗地亚人用英语回答。

这是小国的生存之道,也是大国最难理解小国的地方。他们能够使用不止一个外国的语言,利用他们的文化制品,却又清晰地保持自己的身份。或许这种状态才是自然的,就像苗圃角落里顽强生长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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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罗地亚人到底怎么学外语的?

前往普利特维采湖国家公园的路上,我在一家路边咖啡店停下休息。店主一家围着一台老旧的电视看法国电影。法语原音,克罗地亚语字幕。

我想起约维蒂奇加盟塞维利亚时惊艳的一口智利西语。他说黑山的电视台很穷,大量播放外国电视剧但没有配音只有字幕,他从小爱看一部智利电视剧,这样学会了西语。

倒是不少移民海外的克罗地亚人失去了同样的多语成长环境。沿路见过一些来访祖的克罗地亚后裔澳大利亚人,他们基本只会英语。曼朱基奇从德国回到克罗地亚时,也曾有过说母语困难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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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选了一个相对平均水平便宜很多的山中民宿。开进小道,才知道便宜何在。路的下方就是深达百米的峡谷,尽管植被繁茂,但谁都清楚掉下去意味着什么。

一辆波斯尼亚汽车明显受不了这番心理挑战,靠右停在路边,示意我超过他。

弯道处,我靠右给迎面过来的汽车让出错车空间。身后驾驶着SUV的小伙子却不知为何心血来潮,踩油门抢出左侧想要超过我,突然发现前面有车过来,他赶紧闪向路的外侧。

SUV躲开了两车车头相撞,也幸好有棵大树挡住,没有滚下山坡。或许司机错过车头以后又努力想把SUV拉回道路,结果刮下了对方汽车后轮挡板。

事故双方没有争吵,没有嚎叫,平静地瞪着惊魂现场。为避免刺激这份平静,我放下已经掏出准备拍照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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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普利特街头的克罗地亚民间歌舞表演中,我听到一些和南美音乐一模一样的欢快节奏和旋律,尤其想起智利传奇音乐家比奥莱塔·帕拉。我说的不是帕拉创作的《感谢生命》这种悲伤的歌曲,而是类似《女园丁》一样从智利乡下收集的民歌。

提到克罗地亚只想起斯拉夫,就像提到拉美只想起印第安。不代表主流文化的国家和地区,其文化多元性常常被刻意忽略。不少人认为帕拉收集整理的民间音乐主体是印第安音乐。实际完全不是,帕拉的音乐元素里,印第安成分并不多,更多是中欧、巴尔干、伊比利亚移民带来的欧洲民间音乐。

智利人对克罗地亚的支持并不奇怪。智利无缘本届世界杯,约半数智利人支持巴西,巴西足球一直被视作南美足球的最正统代表。巴西出局后,克罗地亚的支持率飙升,除了因为莫德里奇等天才球员,还因为超过2%的智利人口是克罗地亚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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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普利特维采湖国家公园返回海边城市扎达尔。我一直被一个疑问缠绕:为什么在那些漂亮肥沃的山区谷地里,一些地方精耕细作,另一些田地却灌木丛生抛荒已久?

经过一个同样占据着广阔原野的克罗地亚军营,我才悟出答案:地雷。

前南战争在克罗地亚境内留下了至少6万枚地雷,排雷工作远未结束。普利特维采湖所在的狄那里克山区,在90年代初克罗地亚独立战争中曾长期被塞族武装占据,也是战斗最激烈的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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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那里克山脉靠海的一侧是裸露着石灰石和白垩岩的干旱山坡,翻过山口,却是一个接一个湿润翠绿的谷地。在狭小的版图上,克罗地亚的景色提供了格外丰富的变化。

这里的景色格外让人想起四川和贵州交界处的山区,同样丰富的石灰石和白垩岩,同样在山坡迎风和背风两侧出现截然不同的生态。

我选择了一条不走高速的山道,这样可以穿越卢卡·莫德里奇老家扎顿·奥布洛瓦茨基所在的地区。那个村子现在路已不好走,当地人提醒我别去没有水泥路的地方。

80年代,扎顿村有500多个居民,莫德里奇是当地大姓,多数是牧民。1991年12月18日,闯入村子的塞族军队杀害了6个老人。他们试图把这一带直至扎达尔纳入塞族版图。

小卢卡和父母逃到了扎达尔城,和其他难民家庭一起被安置在旅馆里。他的“足球生涯”正是在旅馆停车场开始的。

莫德里奇说,尽管战争残酷,但他个人的悲惨记忆很稀少,童年仍然有很多甜蜜。这一点我完全相信,同情和怜悯常是是我们单方面地对着“受害者”发病。

看过那部意外曝光的关于狼的小纪录片里5岁的牧羊少年小卢卡·莫德里奇的身影,有多少人会忍不住说“小可怜”,却体会不到他超大的外套里裹住的那份童稚的快乐?

我也想去体会那份快乐,干旱陡峭的山地,干爽的地中海风,自由的天地,清澈的阳光,山下是美不胜收的泻湖,世界和生命的问题永远不大也不小。只有长大以后,它们才渐渐成为大大小小的问题。

最可怜的是那些狼,战争和地雷让它们一去不复返地逃去了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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