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疫情日记⑤:意大利挚爱的智利作家染上肺炎

王勤伯03-03 10:56

体坛周报全媒体驻意大利记者 王勤伯

(一)

意大利感染新冠人数在3月2日已经突破了2000人。由于没有再出现新的爆发点,意大利人的思路更多是考虑如何更好地维护经济社会生活,以最灵活的措施应对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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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担心的重症床位不够的问题也不是想象那么严重,新冠肺炎救治并没有造成对其他病症患者的床位过度挤压。

意大利在公立医院系统之外还有众多私立医院,这些私立医院和公共医疗系统一直保持直接合作,在患者增多的情况下,已经开始在分流患者,或者是派遣医护人员加入救治工作。尽管伦巴第地区疫情严重,但尚未出现需要其他地区提供物资和人员支援的紧急情况。

地区之间或者医疗机构之间的分歧有没有?小的分歧是存在的。例如罗马斯帕兰扎尼医院用美国药物瑞德西韦治好了3例患者,其中包括来自中国武汉的那对重症老夫妻,因此伦巴第大区的医院都申请获得了瑞德西韦。佛罗伦萨两家主要的医院,尼科利桥医院也使用了了瑞德西韦,但佛罗伦萨大学直属的卡莱吉医院却没有申请这种药物。

卡莱吉医院的主治医生说尚未上市的瑞德西韦缺少使用方法指示,他还是更倾向使用别的已经上市的抗病毒药物。不过这种分歧的根本原因在于:佛罗伦萨目前入院患者都没有转重症倾向,使用什么药物并不是最要紧的问题。

(二)

意大利政府在公布感染数据的时候,并没有标明感染者的国籍,所以在华人圈里流传着“0感染的自豪”。实际华人感染发病是有的,其他国籍在意感染发病的病例也有,但意大利政府并不把患病者国籍视作有价值的数据,公布国籍反倒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社会紧张情绪。

感染者越来越多,也出现了意大利政府官员、警察感染新冠病毒的例子。到目前为止,谁是意大利感染者里引发最多关注、挂念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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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晚邮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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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信使报

此人不是意大利人,他住在西班牙希洪,从感染到发病期间,他根本就没有来过意大利。但他患病的消息传出后,立即登上了意大利多家报纸的头版,很多人在网络上为他送上祝福。

他就是70岁的智利作家路易斯∙赛普尔维达和他的66岁的太太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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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来意大利,我可能也不会听说路易斯∙赛普尔维达。意大利人的文学品味很独特,和英美图书市场的热点并不完全重合。像20世纪匈牙利文学在意大利读者里有相当分量,但在别的国家并不一定如此。

路易斯∙赛普尔维达是个传奇人物。他的祖父因为西班牙内战从安达卢西亚流亡去了智利,父亲是智利共产党党员,母亲是个印第安血统的护士。赛普尔维达信仰马克思主义,学生时代加入支持左翼领导人阿连德的运动,阿连德当选总统以后他进入政府任职。

1973年皮诺切特在美国支持下发动军事政变,建立军事独裁,赛普尔维达被判入狱,后来在大赦国际帮助下改为监视居住。但他逃离了居住地,成立了地下剧团领导抵抗运动,之后又被捕判终身监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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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爆点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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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牙消息报

大赦国际再度设法救了他,他获准前往瑞典避难。可是在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转机的时候他就逃走了,辗转阿根廷、乌拉圭、巴西、巴拉圭等国参加反对军事独裁的运动,最后在厄瓜多尔找到落脚点,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印第安原住民的项目。

正是在反复进出亚马逊丛林深处的旅途中,赛普尔维达收获了人生中最重要的反思。他意识到拉丁美洲其实是一个多语种多元文化的大陆,在和身边的大自然形成深刻依赖关系的农业人口中间,他所信奉的理念不适用。

70年代末,在监狱里学会德语的赛普尔维达到了欧洲,先后为欧洲多国媒体、绿色环保组织工作。他写出过不少在欧洲国家脍炙人口的中短篇故事,像《读爱情小说的老人》,(童话)《教海鸥飞翔的猫》(中文版由99读书人出版),还有一系列精彩的旅行故事。

在一系列辗转之后,90年代末,赛普尔维达和太太卡门定居西班牙人北部城市希洪。他喜欢这个城市的朴素和无产阶级气质。

赛普尔维达和卡门2月18-23日去葡萄牙波尔图附近的波瓦-迪尔瓦津参加一个文学节,回到西班牙几天后开始不舒服,入院治疗被查出染上了新冠病毒。太太卡门也住进了医院,赛普尔维达症状更严重,出现了双肺感染。

(三)

赛普尔维达和卡门拥有一段传奇的爱情故事。

赛普尔维达是卡门哥哥的朋友。两人相遇可谓一见钟情,被对方的外表和气质吸引,赛普尔维达告诉她,我认为你会成为一个诗人。

他们反对婚姻,但由于当时资助两人生活费的卡门外婆一再坚持,他们还是结了婚,生下儿子卡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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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赛普尔维达夫妇结婚照

然而两人在政治观点上发生了分歧,赛普尔维达坚持维护选举制度,认为左翼上台必须是民主夺权。卡门则是坚定的列宁主义者,富有革命野心。这对年轻夫妇渐行渐远,选择了分开。

1973年皮诺切特政变后,卡门也被抓进了监狱。她受到了巨大的身心折磨,捡回一条命是因为军警认为她死了,把她扔到街边的垃圾堆里。

后来卡门也辗转来到了欧洲,两人都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其中赛普尔维达和德国太太玛格丽塔生了3个小孩。

他们始终保持着联系,赛普尔维达把卡门视作自己的第一读者,让他的那些著名作品,手稿总是最先寄给卡门。有时候他们会连续通上几个小时的电话。

两人的婚姻都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陷入危机。当时玛格丽塔和卡门也有交往,在她心情低落的时候,时常是卡门和她长谈。

1996年,玛格丽塔突然萌生了一个主意,她把两人的共同好友都请到黑森州的家里,说是来参加一个重要的派对。

正是在这个派对上,赛普尔维达和玛格丽塔一起向友人宣布了分手的决定。他没有料想到的是,玛格丽塔把卡门也请来了。

之后是赛普尔维达主动发出邀请,希望卡门带着儿子卡洛斯和他去巴黎一段时间。再之后,他提出了复合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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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普尔维达夫妇21世纪初的复婚照

在希洪定居后,两人每天都会写作到很晚,早上9点起床,吃一顿漫长的早餐,一起去遛狗、见朋友,然后再回到书房里。

他们是否打算有一天把自己的爱情故事也写出来?卡门说是有这个想法,也曾经尝试过写过几段。

(四)

我在两本《黑白梦华录》里都曾引用过赛普尔维达。

这位智利作家也是足球迷,有一次来意大利做讲座,前AC米兰主帅詹保罗专门宴请了他,詹保罗读过赛普尔维达的每一本书。

像赛普尔维达一样的作家,或许难以凭借奇幻的技法和文笔进入文学史的神坛,但对于我这样的初级写作爱好者来说,他却是一个极好的老师。也是从他的讲述中,我听说了查特文、索里亚诺,找到了更多的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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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普尔维达夫妇在自己希洪家中

赛普尔维达曾讲述过这样一个故事:最早注意到南极臭氧空洞问题的人是来自阿根廷巴塔哥尼亚高原的一个独立观察者。他受一家德国杂志的委托去寻找这个奇人。在当地人的帮助下,他找到了这个退休物理老师,克罗地亚移民,一直被当地人视作一个平静善良的热心人,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能修好。但他不想公开自己的信息,当年逃到阿根廷是被迫,因为他曾为纳粹工作。

德国杂志支付了昂贵的旅费让赛普尔维达去阿根廷寻人。如果放弃这个报道,对于赛普尔维达的记者信誉将是一场打击。但他在克罗地亚人的恳求之下放弃了,当地的客栈老板娘还记得赛普尔维达离开时难过的表情。

“生活是一场伟大的实践”,智利海洋小说作家科洛亚内曾这样写过。

赛普尔维达在终于拜访到科洛亚内以后,曾反复默念着这句话。我也印象非常深刻。

作家方方3月2日新一篇日记标题叫《让后人知道,武汉人经历过什么》。在这一次疫情中,有质量的阅读成为很多人新的需求,突然明白没有什么比真实更可贵。方方老师,小引老师,他们不是在创作伟大的文学杰作,却让我们明白,书写真实的所见所闻所感,即是一场伟大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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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勤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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