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明:除了祝福,还欠刘翔一个道歉

骆明03-27 09:58

(刊载于2015年4月8日《体坛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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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坛周报评论员 骆明

我永远无法理解2012年8月7日见证的那一切。

刘翔跨第一个栏时摔倒,痛苦地扶起右腿。他起身欲离开球场,进入通道后去而复返,单腿蹦向终点,中途亲吻了一下栏架,此刻全场寂静,继而响起更热烈的掌声。当他跃过终点后,匈牙利选手巴吉与刘翔握手,然后举起刘翔的右臂,似乎在宣告“你已是这个赛场的胜利者”,然后英国选手特纳和西班牙选手基诺内斯一起上来,把他搀出跑道,上了轮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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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奥林匹克史上最体现体育精神、最能打动人的瞬间之一,但是此时此刻,无数国人的唾沫通过网络飞向刘翔。“骗子”、“演员”、“假摔”,我不敢相信,一位为国拼到跟腱断裂的勇士,竟受到如斯待遇!

当刘翔完成奥运会和世锦赛满贯,打破世界纪录时,国人曾对他献上无数赞歌,但我们可能仍然低估了刘翔的成就。刘翔2012年受伤退赛后,繁杂无比的各路信息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位外国运动员的采访。那位举起刘翔右臂的巴吉说:“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看到他打破世界纪录、在雅典夺得奥运金牌,因此对我来说,他成了伟大的偶像。”那位搀扶刘翔的特纳说:“我认为他也许是历史上最好的跨栏选手,我对他无比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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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黑人占绝对统治地位的体育项目,一位黄种人借助炉火纯青的技术达到最高境界,成为偶像级人物,任何一位非黑人的跨栏运动员,都可能以他为榜样——个人之见,抛开影响力和收入等因素,仅看体育领域的成就,他是中国出产过的最杰出运动员。

很遗憾,再伟大的运动员也无法抵挡伤病。只有热爱体育的人,只有受过伤、尤其是韧带或肌腱伤的人(很不幸,我有过),才能想象跟腱伤有多么可怕可恨。2008年奥运会退赛时,刘翔即遭遇第一次信任危机,有人说他是骗子,有伤为什么不早透露,有人说他不坚强,哪怕脚上有伤,为什么不带伤跑完呢?

伤情是否透露、何时透露、非刘翔能决定;而带伤作战,实在是一个荒谬的要求。确实,在赛场上带伤作战的例子屡见不鲜。很多球员头部受伤,会包扎一下浴血奋战,贝肯鲍尔肩膀脱臼打着绷带踢球也传为世界杯佳话,甚至有下场后才发现肋骨已断的英勇事迹。但那都是皮肉伤或骨头伤,并非急所,忍痛坚持是可能的。而韧带和跟腱的伤痛是不可能“忍”的,因为所有力道都会通过这层脆弱的结缔组织。2008年9月,刘翔接受采访时曾说过:“若是(北京奥运)扛下来,跟腱可能会断裂。”

因此,2012年的伦敦,当刘翔登上跑道时,一定已经预料到不妙的结局。但他决心一搏——哪怕跟腱断裂——来回应4年来的质疑。更可悲的是,刘翔如此壮士之举,却没有获得足够的理解,甚至被指责为“假摔”。事实非常简单:刘翔在跨栏前右脚蹬地面时跟腱部分断裂,左脚腾空不够跨到栏架上。

“我受到过和刘翔相似的待遇,我本以为在世界上其他国家不会发生。当你能跑出好成绩时人们赞扬你,崇拜你,但一旦你受伤,人们就会批评你,认为你偷懒、甚至是被对手或既得利益者收买,全国上下充满阴谋论。他们不懂田径,不懂受伤对一个田径运动员意味着什么。”牙买加飞人博尔特2013年1月接受《体坛周报》采访时曾如此感慨。

很多人只有在奥运会到来时才关注一下体育,于是在他们眼里,刘翔从2008年到2012年一直在混日子,他们不知道,刘翔在这4年里拿了8个冠军,就在伦敦奥运会前2个月,他还跑了12.87秒的佳绩,但也正是这个成绩让他奥运得牌压力陡增,加大训练量却适得其反。

悲夫!如果不是背后压力如此沉重,刘翔完全可以放弃伦敦奥运会,从长计议,这样还可在跨栏一线活跃数年。但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演员,刘翔活活扼杀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这实在是中国体育的悲剧。

也有人说,刘翔不够有勇气,如果像姚明和李娜一样“挑战体制”,可能不会遭遇如此不幸。但这些人没有想到田径的特殊性,篮球有比奥运会更重要的NBA,网球有比奥运会更重要的四大满贯,姚明和李娜能在奥运之外建立个人功名。但刘翔不可以,他只能以田径队的一员去参加奥运会和世锦赛。

看罢刘翔的退役声明,不免有些心酸。“我不想人们再骂我是懦夫、是临阵脱逃的‘刘跑跑’。”这哪里是告别感言,分明是自辩状。英雄不该受到如此对待,在刘翔退役之际,各界纷纷献上祝福,但那些辱骂过刘翔的人,还欠他一个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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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明

体坛+总编辑,金球奖中国唯一评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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