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高雷雷②:想让我的故事改变中国球员的金钱观!

王晓瑞07-24 15:00

“我们有些时候做事,需要更多的是执着,需要一些执念才能把事情认真做好。”

“我想做些事情,让中国足球在整个社会各个职业里面,成为一个得到公认的好职业。”

“追求财富应该是有一个限度,当积累到一定财富的时候,要为我们的梦想做好准备。”

“(我和武磊)能够做到的事情很有限。真的想让更多的中国球员放下一些东西,改变他们的价值观,能够到欧洲踢球。哪怕不挣钱,挣到很少的钱,要为了自己的梦想。”

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王晓瑞报道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高雷雷都像是中国足球的另类。他的职业、他的信念、他的冒险,甚至他的人生,都是那么与众不同。但高雷雷说,走下球场,他就管自己叫做“一名球员”,没有修饰,没有定语。5年岁月,时间无言。如此这般,看见平凡,他终于找到唯一的答案。

但就是这样一位看似平凡的中国球员,在接受本报记者独家专访时,袒露他的两个心声,这也是高雷雷一直持有的价值观。“我想做些事情,让中国足球本身在整个社会所有职业里面,成为一个得到大家公认的好职业。”他说,“也希望通过我的经历(35岁至40岁坚持在西班牙留洋),让更多的中国球员放下一些东西,改变他们的价值观。能够到欧洲踢球,哪怕不挣钱,哪怕挣到很少的钱,也要为了自己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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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字典里执着>情商,冷嘲热讽都不在乎”

体坛:你在退役声明中写道:情商并不是这个时代的标配,做到极致的人才可能与自己讲和。如何解读这句话?

高雷雷:情商这个词,我好像在国外就没有听到过。而且在国外生活中,就没看到有关情商的问题。我们有些时候是需要情商,比如一些特殊职业,所谓的团队领导,需要把整个团队捏合在一起,这时候就是需要情商。但我想问,我们还有没有执着两个字?我们有些时候做事,需要更多的是执着,需要一些执念才能把事情认真做好。但这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1年、2年、3年,才能真正达到一定的水准。

但是在足球这个行业,是揉不了沙子的,因为这是一项竞技运动。依靠情商在这个圈子里面混,到底能不能把足球本身拔到一个水平?有些人在这个圈子里面依靠情商在混,我觉得,他可以让每个人听着他说话都很舒服,但是从足球这个角度(出发),你的这种方式到底是害别人,还是帮助到别人?

有时候,我很愿意把我所看到、听到的经验,真正分享给我的学生和年轻球员,然后让他们真正吸收一些值得改变的东西,而不是每个人都很开心、很舒服,到最后都觉得自己还很不错。然后人人都念好、人人都夸赞,这可能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很多时候,我们还是缺乏一些(观点)鲜明的人,我们总是强调要和自己讲和。但我觉得,你没有达到那个极致、那个位置,如何来同自己讲和?你面对的都是一片狼藉,都是负面的东西,你怎么讲和自己?(因为)你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很多时候还是需要执念和执着,然后当你爱好、喜欢的东西达到一定水准的时候,真正做到释怀的时候,才能讲和自己。

体坛:那在西班牙,有无见过和你同龄的球员如此执着?

高雷雷:很少,可能全世界都不多。因为我的经历十分特殊。很多坚持到40岁还在踢球的队员,中间并没有退役过。包括贝蒂斯的华金,他是一直以来都在这家俱乐部效力,是有形象和光环效应,他们更相对简单而容易。但我一直是在欧洲闯荡,而且一直在国外俱乐部闯荡,没有这种光环在头上,这就必须要靠一点点付出和努力。

体坛:5年前复出时你已经35岁,面对外界各种声音,你的内心有无挣扎和退缩?

高雷雷:没有,说复出时,马上决定既要复出。我知道我可能会丢人。无论你做出多么充分的准备,到了场上,肯定因为你的体能、肌肉各方面的退化,导致你可能会被笑话,可能会被外界冷嘲热讽,甚至对你产生质疑。

我其实是做好准备的。我觉得这人生就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趟、想要怎么走,是胜利还是失败,那是我高雷雷的事情。

如果在20多岁时候,我真的会犹豫。为什么?我会考虑我在国内怎么样,还会有人认出我。但当我出了国,谁还认识你是谁啊?所以在十几年前,多多少少会有1%的犹豫,最终还是坚定要出国踢。等到35岁再出来时,真的没有太多犹豫。我真心觉得,年龄上快到不惑之年,这些质疑非议和冷嘲热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体坛:但你有没有觉得,很多人并不理解你的选择,甚至觉得你很另类?

高雷雷:复出这5年,我就是为自己而活。其实从35岁到40岁,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总会接到一些负面信息,无论是微博还是很多报道,很多方面都是让我无法理解的评论和内容。有不专业的角度,也有来自业内的。I don`t care!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那种普世的价值观对我来说,就是两条平行线,我和他们没有办法存在一个交汇点。我真正追求的东西,只有我内心才知道,有些人是无法理解的。

体坛:有什么评价是你比较在意,甚至觉得别人真的不够理解你?

高雷雷:退役那天,我还看到有人在说,说又拿低水平联赛说事,说在中国又不算顶级球员。这是一方面。

我同意我不是顶级球员,但我想说,中国没有顶级球员。什么叫做顶级球员?谁敢叫自己是世界上的顶级球员?我踢过联盟杯、国王杯,我都不敢说自己是什么球员,我只是说我是一名球员。当然在比赛场上,我会觉得自己是最好的,因为那是需要信心的。但下了球场,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我是一名什么什么球员。那么中国哪里来的顶级球员?或者把所谓的顶级球员拿出来,有没有人踢过联盟杯或者国王杯?我想说如果有,比如孙继海、孙祥(参加欧冠),包括现在的武磊,也只是个别几人,凤毛麟角。

体坛:另一方面呢?

高雷雷:我想说,到底什么是我的数据。本来有一句话,是写在退役声明里面,但被我拿下去了。什么是数据?我高雷雷的数据,是我这5年流下的每一滴汗水、每一滴付出,这就是我的数据。不是外面所讲的,什么出场时间、上场次数和进球数。一般人是理解不了(这些东西)。真的,我每一天前往球场训练、重复性的工作、每一次扎针和治疗,这些东西才是我的数据。

而能够理解我的人,都是身边的人,一路看到我从第一天复出,到今天退役。赛后有一些朋友给我留言,发来视频鼓励我,他们真的比较懂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真的很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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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无休止追求财富,要为自己的梦想而活”

体坛:你在国外生活这么多年,打算退役后如何开启人生下半场?

高雷雷:我在巴塞罗那这座城市踢球时,曾经考取一个足球管理硕士。客观来说,我是有资格担任俱乐部总经理,教练证现在是A级,未来还会争取考到西班牙职业级。西班牙这里有一点不太好,工作效率很低。直到现在,我的一些资料认证都没出来,那些东西拿不出来,我都没法考取职业级,光等认证已经等了2年。

体坛:那你是否想过,把在国外学到的东西带回中国?

高雷雷:我自己的足球学校还在中国,包括英国和西班牙,也有机会到当地俱乐部工作。当然,也许会有中国俱乐部邀请我,但我目前还在考虑。我现在只想好好休个假,可能在半年以后做出一个选择。究竟是留在英国还是西班牙,抑或回国发展。

其实如果到中国俱乐部,就是简单一些,我把(在欧洲)学到的经验带回去,无论是做管理,还是当教练也好,相信都是绰绰有余。但是也有一个大问题,中国俱乐部的环境和操作,同欧洲是不一样的。

体坛:看上去,你没打算完全离开足球……

高雷雷:看吧。我这个人比较任性,没准某一天就投身其他行业,这要看我的兴趣爱好。我的人生还是过得比较任性,也许将来就做其他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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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坛:那慈善事业呢,比如捐钱修建的希望小学,比如扶贫支教,还会继续吗?

高雷雷:捐助的事情,其实是和体育相关的,和我作为一名中国足球运动员是不可分割的。我的名义,也是以中国球员来捐助的。我不会说把自己撇得很清楚。

外界认为中国球员认知很低,不管是挣到钱还是没挣到钱,认知都不会高。而我想做一些事情,能把中国足球在社会上的位置提高。现在一提中国足球,可能很多人都觉得比较low,它是一个社会焦点,这是没错的。但是足球这个词汇在中国,是被认为一个比较low的职业。比如一说中国足球,身边10个人会有9个半都很不屑。很少有人评价中国足球是有正能量,有公益形象的。但我想说,在中国足球里面,有思想的人,有;有追求的人,有;有爱心的人,有。

但是在国外,如果出现足球这个词语,无论是英国还是西班牙,都是整个社会的顶级职业。成为顶级职业的重要因素,不光是水平高,它对于社会的影响也要证明。但是,中国足球对于整个环境的影响是负面的,成绩是一方面,别人也会认为中国球员除了踢球还会什么?

我觉得足球界可以做很多对于社会有意义的事情,因为算是一个社会高收入者。怎么大家不能一起,像国外俱乐部每到赛季初期,都会前往当地的医院,为那些生病的球迷、有身体障碍的人提供爱心?这是一种传统。现在中国足球可能稍微好一点,有时候会做一做,想起就做,不想起来就不做,相关事情还是有点被动和局限。很多时候,不是俱乐部总经理,或者某一个人想把整个俱乐部公益形象做得很好,是需要全中国足球人统一意识。慢慢来吧,不是那么容易改变,这需要一个过程。

体坛:以这样的方式帮助中国足球,可能会比较辛苦,或者说十分漫长?

高雷雷:我逃不开中国球员这个标签。一提到高雷雷,人家至少知道你是踢球的,你是一名中国球员。你要做点什么,最终让人觉得在中国球员里面,是有思想的,对于社会也是有回报、有爱心。其他行业里面,比如科技、金融、医疗,各行各业对于社会,都会存在顶天立地的一些人。所以,我无所谓其他球员做不做,对我来说,就是想做一些事情,让中国足球本身在这个社会各个职业里面,成为一个得到大家公认的好职业。让大家觉得,在中国是有很好的精英在这里面,这是我想要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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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坛:你是否希望通过你的故事,给予很多中国球员一种启迪?让他们对于这项运动的价值观有所改变?

高雷雷:我希望是这样,但是会很难。

因为他们生活在那个环境里面。我是已经走出那个环境,但很多中国球员走不出来。你让他在那个环境里面,天天不看钱、不看车、不看房,真的很难。比如咱俩作为同事,你住着大房子、开豪车,我天天蹬着自行车,然后跟你强调精神,我这话说出去,影响和力度也达不到。

有人会说,高雷雷踢了这么多年球,挣到很多钱。但我想说的是,可能大家估计错了,打个比方,我有50万的时候,是可以拿出30万修建希望小学。所以,千万别觉得高雷雷是有1000万,他才拿30万建造小学,不是这样的。如你所说,我很希望改变(中国足球)价值观。有些时候,我们对于金钱的追求必须有,为什么呢?我们要去满足自己、满足家人、满足孩子,这是一定的。但是我觉得,我们对于财富的追求,应该是有一个限度的,不能说无休止追求它。应该积累到一定财富的时候,要为我们的梦想做好准备。比如在今天,你可以为你的梦想牺牲一部分财富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就应该去做

体坛:那从你的角度来说,还是希望越来越多的中国球员可以走出来……

高雷雷:比如一名球员今年赚到1000万,可能下赛季还能有3000万。那么作为我,如果拥有1000万,就可以到西乙B联赛,每个月只挣到1000欧元。因为你能来到西乙B踢上比赛,假如未来打好基础,作为年轻球员来说,拼一年两年西乙B,就很有可能踢到西乙。而如果你踢到西乙,恰好又是西甲俱乐部B队的话,就有可能随时被调到一线队踢上西甲。

所以你要知道,当有中国球员能在国外站住脚,帮助中国足球证明一些东西的时候,对于其他中国球员未来出国踢球,这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武磊就做了一件很好的事情,证明给大家看,我们中国人是可以踢好足球的。而现在,对于中国球员来说,一个武磊可能还不够,或者说武磊还可以踢得更好。包括让别人可以看到,40岁的高雷雷还能在西乙踢上比赛,还能保持一定的身体状态,大家也会感觉到:原来中国球员在这个年龄也是可以踢球。我想说的是,我们(我和武磊)能够做到的事情很有限。但真的想让更多的中国球员放下一些东西,改变他们的价值观,能够到欧洲踢球。哪怕不挣钱,挣到很少的钱,要为了自己的梦想!

#高雷雷# 中国职业足球运动员,1980年7月15日出生于北京,司职前卫。曾效力中国俱乐部武汉红桃K、北京国安,后转战澳大利亚联赛和芬兰联赛。1999年甲A最后一轮打入绝平辽足一球“一战成名”,2007年欧洲联盟杯球员,中国足球自由转会第一人。

2011年第一次宣布退役。4年半之后于2015年10月宣告复出,先后效力于科尔内利亚(西乙B)、胡米利亚(西乙B)、蓬费拉达(西乙)、埃斯特雷马杜拉(西乙)。2019年12月19日亮相国王杯,次年7月20日上演个人西乙处子秀,赛后宣布第二次退役。

球场之外,高雷雷热衷慈善事业,曾经捐钱修建希望小学、参与校车捐赠、赴四川马边支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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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瑞

《体坛周报》国内足球记者,常年报道各级男足国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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