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痛苦的灵蛇，升空的新月

体坛周报驻意大利特约记者 沈天浩

新月淘汰蓝月。时隔近两个月，西蒙尼·因扎吉再次率队踢出一场荡气回肠的4比3，只是主角换了一支球队，周围的空气也已彻底改变。

就在这场“月亮德比”的几小时前，小因扎吉的旧主在夏洛特被弗卢米嫩塞淘汰。这是一支没什么脾气的国际米兰：关键球星的状态明显不在最佳，五名球员已经提前回到意大利养伤，年轻的后备军还没展现出能够挑大梁的能力。成为教练的齐沃，总是给人一脸苦笑的样子，国际米兰从世俱杯出局刚好发生在6月30日，下一天就标志着新赛季的开启。摆在他面前的挑战，一点都不轻松。

飞机降落在美国的那一刻，蓝黑军团已然疲惫不堪。心理上，他们尚未从欧冠决赛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身体上，他们从未得到通过休息调整状态的机会。对了，巴斯托尼、巴雷拉和迪马尔科，甚至还在慕尼黑惨败和世俱杯开幕的间隙去了国家队报到，并在奥斯陆被维京战船溅出的水花三次淋湿。在赛季的第63场比赛，这种巨大的疲劳变成了耗竭。国米不会有继续踢第64、65和66场的机会，球员们很沮丧，但在接下来的短暂假期里，他们早上起床后撕着日历，肯定不会怀念踏上绿茵场的感觉。

迷途

这63场比赛，未能为国际米兰换回哪怕一座奖杯。在足球世界里，这其实很正常，不是吗？然而这种身心两方面的疲累和落差感，最终演变成了愤怒，而愤怒导致分裂。劳塔罗在这个漫长赛季结束前的最后几分钟，两次与进球擦肩而过，而在球队出局之后，他肉眼可见地沮丧，并在麦克风前口无遮拦：“想留的就留下，不想留的就离开。”68岁的马罗塔这一次没有选择大事化小，他对媒体直接表示：“劳塔罗说的就是恰尔汗奥卢。”

恰尔汗奥卢面对的情境，其实非常“当代”。他在德国出生、长大、成名，可血缘上的故国依然是土耳其，摆在他面前的可能性，是象征层面上的“荣归故里”。他在职业生涯的盛年后半，受到来自西欧以外的金元诱惑（这在20年前很少存在）；他在一个漫长赛季的尾声，因伤病困扰无法参与俱乐部的夏季锦标赛（这在上一个时代更是无从谈起）。

恰尔汗奥卢在上周中就提前回到了意大利。和他一同离开美国的还有杰林斯基、比塞克和帕瓦尔，弗拉泰西则很快加入了他们。然而，围绕在球员身边的市场流言，让恰尔汗奥卢的情况变得有些特殊，劳塔罗那句“不想留的就离开”，是否在暗指队友找借口离开美国的军帐、回到欧洲处理个人事务？

次日中午，土耳其中场在社媒上发表长文回应，澄清自己离队只是因为伤病，而担任过国家队队长的他明白“真正的领袖会陪在队友身边，而不是在逆境中寻找替罪羊。但历史只会记住风雨中的挺立，而不是那些大嗓门。”他的妻子更是表示：“有些人并不是忠于你，而只是忠于他们对你的需要。”这样的剧情，蓝黑拥趸们并不陌生。考虑到各种因素，很难想象恰尔汗奥卢会很快与劳塔罗重归于好，分道扬镳看起来是最自然、最合逻辑的选择。

在西蒙尼·因扎吉的上一场4比3时，这样的场景是难以想象的。那时的国际米兰无比强韧，是成熟球队依靠比赛智慧和团队精神，弥补技术和身体劣势的典范。现在，这支球队显得混乱而悲伤，集体荣誉感并未完全从球员们的脑际和心间消失，可他们不再能真正踢出流畅配合，惟有寄望于零星的个人努力冲破眼前的阻碍。

作为事件的主角，劳塔罗和恰尔汗奥卢都是在小因扎吉麾下完成“升级”的球员。阿根廷前锋在小因扎吉时代的四年里，各项赛事进球数分别是25、28、27和24，土耳其中场则被改造成拖后中场，生涯初次成为所在位置的世界最佳之一。另一起引人注目的场外事件，是阿切尔比在训练场边面对球迷喊着“巴尔科拉”的挑衅，用平静的语气和破碎的词句拼凑出一段回应：“我是个疯子，等我出去就会把你揍扁。”反过来又成了网络造梗的原料。近期频繁陷入舆论漩涡的阿切尔比，正是小因扎吉执教生涯中合作场次最多的球员。

亢奋

看到昔日弟子们陷入竞技和精神层面的双重困境，小因扎吉会作何感想？此番率队战胜瓜迪奥拉，他或许会片刻回想起2年前的伊斯坦布尔：当时，他面对的可不是一支在英超惊险获得欧冠资格的球队，更不是刚刚经历了执教生涯最差赛季的瓜迪奥拉，而是瓜帅治下状态正值巅峰、英超提前夺冠、被外界一致看好的曼城。他的国际米兰踢出了一场极其出色的比赛，最终却功败垂成。

很难将一场世俱杯的1/8决赛，当做对于欧冠决赛的完美复仇。然而，这场胜利对于小因扎吉来说依然至关重要：过去一段时间，他承受着来自过往环境的巨大压力，天知道如果他搞砸利雅得新月的这份工作，又会受到怎样的嘲笑。

刚刚上任的小因扎吉，已经展现出他的经验与战术素养：新月变阵为教练本人最熟悉的三后卫，鲁本·内维斯回撤到防线中央，与雷南·洛迪和库利巴利搭档，限制了哈兰德的威胁。沙特球队在上半场没有让局面上的绝对劣势体现在记分牌上（仅落后一球），并在下半场一次次打出致命反击。加时赛依靠库利巴利头槌破门，又被福登扳平比分后，新月在第112分钟踢出小因扎吉式的进攻：雷南·洛迪在“巴斯托尼区域”左脚起球，米林科维奇-萨维奇用拉齐奥球迷最熟悉的方式前插争顶，埃德松奋力扑救后，马科斯·莱昂纳多补射梅开。

“俱乐部足球的新时代已然开启。”本场赛后，因凡蒂诺在个人社媒上发帖，第一句就是如此夸张的宣言。新月面对的当然不是最好的曼城，世俱杯的情感张力（至少目前）无法与欧冠比肩，这场4比3也很难像两个月前的那场一样，以如此动人的方式进入球迷们的集体记忆。然而对于沙特人来说，在他们的主权财富基金在顶级联赛构筑出四艘金元战舰、并通过入股DAZN资助新版世俱杯之后，这就是他们最希望看到的那种胜利。

即便这段旅程就此终止，小因扎吉和新月的这次世俱杯之旅也注定是成功的：对阵皇马和曼城取得一胜一平，两个下半场展现出的勇气与比赛内容，让沙特人赚足了面子，让小因扎吉赢得了信任。不过，考虑到接下来面对的是弗卢米嫩塞，小因扎吉甚至有不小的机会杀入四强，决赛入场券也不再是天方夜谭。《米兰体育报》在赛后评价：“在夏洛特的一家酒店里，肯定有几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小因扎吉的比赛……”这一次，他们终于给他打了8分。

只是画面中的小因扎吉，似乎变得有些陌生。这个意甲近年来最会穿衣的主帅，放弃了西装革履的个人风格，他在下午场对阵皇马时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衫，此番晚场则穿上了运动帽衫。终场哨响后，当地时间已近午夜，疲倦的国米球员关掉电视，突然意识到蓝色的月亮已经不再悬于空中——倘若自己能够冲过弗卢米嫩塞这一关，本来可以与小因扎吉在新泽西重逢。疲惫、混乱、愤怒、分裂，又加上了一点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