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圣西罗的冬奥咏叹调

沈天浩02-07 15:23

体坛周报全媒体驻意大利记者 沈天浩

命运选择让圣西罗迎来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的开幕式。它的故事开始于整整100年前:1926年,这座球场在时任AC米兰主席皮雷利的强烈意愿下落成,首场比赛就是米兰德比,蓝黑军团是役6比3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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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漫长岁月里,圣西罗容纳过千种情绪,承载过精彩表演,见证过永恒瞬间:里维拉和马佐拉、贝利和马拉多纳、三剑客和三驾马车、鲍勃·马利和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对于米兰城的居民来说,圣西罗意味着每周末的约会,炎夏里充满热情的演唱会,以及不期而至的盛大庆典;对于上一代的电视观众们来说,1990年世界杯的“意大利之夏”,进入了他们的集体记忆。全世界都看到了这座球场修葺一新的三层看台和红色棚顶,《意大利之夏》的旋律在开幕式上奏响,两位歌手这样唱道:

“充满魔力的夜晚

追逐着一个进球

就在那

意大利之夏的

天空之下”

米兰城的不同面孔

这一次,圣西罗追逐的不再是“一个进球”。在这座球场里亮相的1000多名全球运动员,来自92个不同的代表团,他们追逐的是奖牌、自我突破、实现感和“更高、更快、更强”。观众们追逐的是英雄主义、团队精神、以及难忘的体育记忆。国际奥委会的众多工作人员,当然也出现在开幕式现场,他们追逐的是一届“实验性”赛事的成功举办:本届冬奥会的“散装”特质,是为了让这项赛事更可持续而支付的代价。是否值得?半个月后见分晓。

圣西罗的绰号是“足球斯卡拉”。这一名字自然来自米兰著名的斯卡拉歌剧院,而米兰城两支著名球队的球员们,总能像斯卡拉艺术殿堂的名角们一样,为人们带来极致的表演与感动。罗伯托·波雷是当世最著名的芭蕾舞者之一,他是斯卡拉芭蕾舞团的骄傲。拉威尔的名曲《波莱罗》,是花滑运动员们的保留曲目之一,也是波雷的芭蕾代表作,他伴着旋律张开双臂,跳起富有节奏感的舞步,看起来就像一只大鸟。波雷的芭蕾艺术,与伊布的足球艺术,是否有共通之处?冬奥会开幕当天,他们都在人群的掌声和欢呼声中,参加了火炬传递的最后环节。他们代表的是当代米兰城令人心醉神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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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拉芭蕾舞团的首席女舞者尼科莱塔·曼尼,则在开幕前日作为最后一棒火炬手,将圣火从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二世长廊,带到了大教堂广场中央。圣火从雅典来到罗马,又在意大利全境经历了12000公里的传递,途径全部省份,终于来到了这里。接过火炬时的曼尼摆出舞蹈动作,而这样的姿态和环境,象征着19世纪米兰优雅的一面:大教堂的最终版本、新文艺复兴风格的购物长廊、彼季帕的《天鹅湖》与《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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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炬传递的最后一天,米兰城迎来了很多明星:姚明和费德丽卡·佩莱格里尼,在他们辉煌的职业生涯中分别追求“更高”和“更快”,又共同追逐“更强”。圣火在米兰城北的尼瓜尔达医院停留,为的是向医院内仍在接受治疗的克兰斯-蒙塔纳火灾伤者致意,这代表着“更团结”。街道上的火炬传递环节,最后一站放在米兰城的运河船坞,皮划艇冠军安东尼奥·罗西坐在一叶小舟上,从前队友博诺米手中接过了圣火。这是水之米兰。当年的达芬奇,曾经在米兰工作生活过17年。公元1496年,达芬奇被任命为公爵工程师,并启动了纳维利运河船闸的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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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芬奇与双城记

本届冬奥会的主火炬台,也恰是借鉴了达芬奇当年的灵感。两座火炬台分别被放置在米兰森皮奥内公园的和平之门,以及科尔蒂纳镇中心的迪博纳广场,它们将会被同时点燃和熄灭。火炬台中心的设计,向达芬奇著名的“绳结”致敬:这一交织的几何图案,象征着自然与人类智慧之间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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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历史上第一届名义上的“双城”冬奥会。即便科尔蒂纳小镇的人口只有5000出头,不及大都市米兰的200分之一,但开幕式的另一部分已然在科尔蒂纳分会场进行,而各个代表团的入场秀,亦在两地同时展开。有些代表团只有雪上运动员,因此在圣西罗只有一个象征性的举牌者,运动员们则在科尔蒂纳入场,那里比米兰更安静、更寒冷,但他们的热情和兴奋清晰可见。

科尔蒂纳是冬季运动的圣地,一如利维尼奥、博尔米奥和菲耶梅山谷。但米兰与它们不同:这座意大利的经济中心,真的爱冬奥会吗?这已经是意大利的第4届奥运会:前3届分别是1956年的科尔蒂纳冬奥、1960年的罗马夏奥、2006年的都灵冬奥,但对于米兰来说,这还是奥运会第一次来到家门口。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座时尚靓丽、名利双收的成功都市,对这场盛会的到来,表现出了很强的怀疑主义。开幕式的门票销售也明显遇冷,主办方不得不先后推出年轻观众买一送一、以及允许志愿者以一折购买4张门票的促销活动,而现场最终依然出现了不少空座。

但冬奥会当然不只属于米兰。即便由于很多运动员在分会场参加雪上项目,出现在圣西罗开幕式的中国代表团规模相对有限,他们的入场依旧伴随着全场的巨大欢呼声。现场有不少来自中国的观众和志愿者,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就生活在米兰:官方统计层面,米兰市境内的中国籍居民人数达到3万以上,是规模第三大的外国人社群。更重要的是,对于中国人来说,“奥运”这两个字总有着特别的意义,即便是日常生活中没有机会践行冬季运动的观众,也会为中国健儿的极致速度、优美姿态和体育精神而欢呼。

舞步、音符与诗歌

开幕式的总制作人马尔科·巴利奇,在采访中声称奥运会开幕式将汇聚约22亿人的目光,并表示希望打造一届“让14岁的阿根廷巴里洛切少年也能看懂”的开幕式。从这个意义上,他取得了有限度的成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市郊的巴里洛切,少年们大概很难理解,开幕式现场舞动的三个“大头娃娃”,其实是威尔第、普契尼和罗西尼,但圣西罗的确展示出一些最具标识性的意大利文化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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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前就出现在球场内的四座雕像,其中一个是卡诺瓦的维纳斯,这在艺术史上被称作“意大利式维纳斯”(Venere italica);迎接意大利总统马塔雷拉和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的,是身着绿白红三色衣衫的模特走秀队伍,他们的服装来自已故时尚巨匠乔治·阿玛尼的设计。就连来到圣西罗的美国巨星玛利亚·凯莉,也得唱起意大利的经典旋律:多梅尼科·莫杜尼奥的《飞翔》。这首创作于1958年的歌曲,在当年首次亮相圣雷莫音乐节并一举夺冠,由此获得了全球范围的巨大成功,最终成为意大利音乐史上最著名的歌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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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吧,哦……

歌唱吧,哦……

在被涂成蓝色的蓝天里

幸福地待在那高处

而我飞翔着,飞翔着,

快乐地飞得比太阳还要高,

还要更高

与此同时,世界在下方渐渐远去、慢慢消失

只剩下一段温柔的旋律,

为我一人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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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国歌则由本国歌星劳拉·保西尼演唱,她将拉丁风格融入了马梅利之歌的旋律。和“意大利之夏”一样,在这里举办奥运会开幕式,音乐必然是重要的主题。或许从未有哪个时刻,被称为“足球斯卡拉”的圣西罗,与真正的斯卡拉歌剧院的距离如此之近。魅力四射的女演员玛蒂尔达·德·安吉利斯,身穿着别致的钢琴三角礼服,化身一名歌剧指挥家。上方,悬浮在空中的三根巨大的蛋彩颜料管,将红黄蓝三色的布料垂下,将空间化作一幅鲜活的画布。这是对意大利绘画传统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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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场后不久响起的旋律,来自威尔第歌剧《阿依达》里的《凯旋进行曲》。而在仪式进入高潮时,安德雷亚·波切利登场,带来熟悉的《今夜无人入睡》,这属于普契尼的《图兰朵》。中国钢琴家郎朗同样献上了精彩的演出,与他搭档的是意大利女中音切奇莉亚·巴托利,她最擅长的歌剧作品是《托斯卡》和《诺尔玛》。当然,意大利不只有歌剧,还有丰富而动人的诗歌,演员皮尔弗朗切斯科·法维诺,走上“足球斯卡拉”的中央,朗诵起意大利诗人莱奥帕尔迪的代表作《无限》,这是意大利诗歌思想中最崇高、也最为人熟知的抒情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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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始终钟爱这座幽静的山丘,

也钟爱这道树篱——

它遮蔽了我望向遥远地平线的大半视野。

但当我坐下凝望,

在心中想象那树篱之外

无边无际的空间、

超越人世的寂静,

以及深不可测的安宁,

几乎令我的心灵为之一颤。

而当我听见

风在这些树木间沙沙作响,

便把这声响

与那无穷的寂静相互对照;

于是我想起了永恒,

想起了早已消逝的岁月,

也想起此刻仍鲜活存在的当下,

以及它的声音。

就这样,在这片浩瀚之中,

我的思想渐渐沉没;

而在这片海里‘沉船’,

对我而言竟是甘美的。”

“和平之门”的前世今生

米兰-科尔蒂纳奥组委主席乔瓦尼·马拉戈和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先后发表了讲话。此后,意大利总统马塔雷拉伴着热烈掌声,宣布冬奥开幕。值得一提的是,马塔雷拉是乘坐一辆特别的电车,来到圣西罗的。“特别”在哪?他的司机,是“小飞侠”瓦伦蒂诺·罗西!米兰城有着密集的电车网络,二十几条电车线路上,有8种不同的车型在运行,其中最古老的可以上溯至上世纪20年代。来米兰看冬奥的观众们,会像收集奥运徽章一样,试图“集齐”米兰的电车模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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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圣西罗举办开幕式,怎能缺少足球元素?圣火在仪式后半段进入圣西罗,传递第一棒的两位主角,是巴雷西和贝尔戈米。他们总共1476次为米兰双雄出战。一人一城,两位队长。简短的传递过后,圣火离开圣西罗,前往更靠近市中心的和平之门,米兰市民们已经簇拥在大道两侧。在米兰,最后一棒火炬手是传奇运动员阿尔贝托·通巴和黛博拉·孔帕尼奥尼;在科尔蒂纳,滑雪明星选手索菲亚·戈贾承担了这一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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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等待后,圣火终于被点燃。米兰城的“和平之门”,本来是拿破仑的凯旋门。1805年,拿破仑在米兰大教堂加冕为意大利国王,而米兰正是拿破仑意大利王国的首都。此后,拿破仑试图在米兰建造意大利王国全新的行政中枢,他希望以斯福尔扎城堡、森皮奥内公园和他自己的凯旋门为中轴,模仿巴黎的卢浮宫-杜伊勒里-香榭丽舍体系,建立一系列的纪念碑式建筑与公共设施,包括博物馆、会议厅、公共浴场、以及穿插在其间数不清的多利亚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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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预算原因,拿破仑的宏大计划未能全部实现。最后唯一建成的,是如今的米兰市政竞技场。这座仿古罗马式的球场,在1807年落成,又在1910年5月见证了意大利国家队的第一场国际比赛(对手恰好是法国),今天是意大利仍在使用的最古老球场。也是在1807年,拿破仑的凯旋门为纪念耶拿战役大胜而奠基,可随着法国人在8年后败走滑铁卢,他的霸权也随之烟消云散。1815年,奥地利人将凯旋门献给维也纳会议,及其所缔结欧洲各国之间的和平。接下来几年里,这座拱门上装饰了一系列主题浮雕。这便是今天“和平之门”的由来。

倘若拿破仑看到2个世纪后的此情此景,该会作何感想?他或许会意识到自己的宏大功业,在历史的玩笑下也可能发生180度的调转,而达芬奇的天才灵感是永恒的。圣火在米兰和科尔蒂纳同时点燃后,开幕式也随即结束。唯一的问题是:此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是晚上11点半,比此前官方预计的结束时间足足晚了1个小时。欢迎来到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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