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球迷来信：被忘记的名字和不被了解的人

编辑您好：

昨天晚上，我爸爸在微信上发来一个视频链接，打开，是韩旭打完捷克的赛后采访。

采访里，韩旭谈到了宫鲁鸣指导。她说：来之前别人警告她宫指导很凶，跟了才发现他愿意听队员的想法，给空间。她特别提到宫鲁鸣的号召力，说见过很多前辈球星都是宫指导的朋友，愿意来帮这支队伍。宫指导请来了他当年的队员王治郅教内线脚步，当天开局打进的那个球，她用的就是大郅教的动作。

我看完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因为那天早上我听到了一个故事，到那时都没消化掉。

小时候我跟我爸在客厅看球，不记得是哪一年了，也不记得是什么比赛，只记得暂停的时候镜头切到了场边，一个个子不高的人站在那里，嘴在说话，他周围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抬眼睛。我坐在我爸旁边，往他胳膊后面缩了一下，那个画面二十多年了我一直记得，后来在屏幕上再看到宫鲁鸣指导，常常会想起那个瞬间，他让我想起小学时候的教导主任，人站在走廊尽头，你远远看见就会贴着墙根走过去，谈不上讨厌，就是不敢靠近，我想很多球迷对宫指导的感觉大概也是这样，隔着屏幕都觉得远。

那天早上，我和一位前辈在吃早饭，聊起了宫指导，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她问我知不知道陈鹭芸，我摇摇头。她说，福建女篮的陈鹭芸是宫鲁鸣九九年带出来的黄金一代的球员，跟隋菲菲、苗立杰、陈楠同期。她是个很坚韧的女孩子，训练的时候跑体能会跑到当场晕倒，醒了，爬起来接着跑。2002年釜山亚运会决赛，她在关键时刻站出来，中国女篮赢下韩国。退役以后回福建当教练，还带过青年女篮拿了世界青运会冠军。这样的运动员，这样的成绩，退役之后几乎再没有媒体和球迷提起她。再后来，她得了结肠癌，不想麻烦大家，一个人扛了三年，十一次化疗，直到积蓄花完，经济上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宫指导知道这件事之后，自己出钱出力，到处联系人，用自己的号召力筹了将近五十万的治疗费用，私下里替她找最好的大夫，带她去北京，一家一家联系医院，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向媒体说:"社会不应该忘了她，应该让她感受到爱。"

和我讲这个故事的前辈和我说，说一开始去看陈鹭芸的人都鼓励她，说你是女篮运动员，要用意志品质坚持住，到了最后，到了最最后，再去看她的人，没有人再说坚持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走吧，太遭罪了。

我的眼泪落到了桌上。

陈鹭芸知道恩师在外面替自己张罗，说了一句，"不是吧?我又给大家添麻烦了。"认识她的人说"不是吧"是她一辈子的口头禅。2015年12月她走了，三十八岁。

那天早上还聊到一些别的，说宫指导带队去辽宁这些地方打客场，到了当地，会主动提出让本地的老教练们坐到场边前排的位置，向他们对当地篮球几十年的贡献致意，这样的事从没人报道过，宫指导做了不知凡几。

回来以后我查了查陈鹭芸指导，找到她的队友陈晓丽写的一段话:那是最辛苦的一届中国女篮，你每每在苦累的时候都带头努力坚持。也查到2015年宫鲁鸣指导五十八岁，那年他在带中国男篮，夏天在长沙带着周琦郭艾伦拿了亚锦赛冠军，中国男篮到现在为止最后一个亚洲冠军，秋天就得知了陈鹭芸的事，一边备战一边到处奔走。这些消息我以前大概率在手机上刷到过，刷到也大概率划走了。

早上听到那个故事，晚上看完韩旭的采访，中间隔了一整天，这一天我反复在想，我对宫鲁鸣指导这个人的全部认知，十多年积攒下来的，其实就建在小时候往我爸胳膊后面缩了一下的那个动作上面，在这个底子上面，看到什么就往里填什么，填来填去，填成了一个我以为自己了解的人。

我爸发那个链接的时候什么话也没说，他一贯如此，觉得我该看到的东西就搁到我面前。小时候带我看球也是这样，不太说谁好谁坏，想让我自己看。我自己看了十多年比赛，得出了一堆判断。现在想想，这些判断里头有多少是真看出来的，又有多少是那个缩了一下的动作替我定的。

中国篮球这座金字塔，站在塔尖上被人认识的就那么百十个名字，塔尖往下，是大量的运动员把整个青春交了出去，把身体交了出去，退役之后各自散了，安安静静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很少再有人过问。陈鹭芸打过亚运会，拿过很多冠军，最后一个人在病房里扛了很久。这个金字塔里，到底是谁在记得他们，谁在他们出事的时候接那个电话，谁在所有人都忘了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社会不应该忘了他们和她们。

是非，荣辱，得失。我没有答案。

写下这些，是觉得有些事不该只有少数人知道。

一个从小被我爸爸带着看球的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