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手记】罗斯托夫的14秒，与休斯敦的梦想幻灭

体坛周报特派记者吴昊宇发自休斯敦体育场

休斯敦这座城市曾经蕴藏着无数的梦想。这里是美国的航天城，1961年，时任美国总统肯尼迪宣布将在未来十年内将人类送上月球，推动了休斯敦航天中心成立，也才有了人类登月第一人尼尔·阿姆斯特朗说出的那句名言：“这是我个人的一小步，是全人类的一大步。”

休斯敦也曾是一位中国逐梦者的梦想诞生地，姚明在2002年被休斯敦火箭队选中，开启NBA征程。如今虽然姚明已经退役多年，但无数见证过姚明征战NBA的中国球迷仍对航天城和火箭队抱有情怀，当然也包括我。世界杯开赛以来第三次休斯敦之行，我选择住在市中心，只为前往火箭主场丰田中心打个卡。虽然球馆仍在修缮，也没有太多姚明的元素，但这里见证过中国球迷的梦想，以及当年很多人守在电视前观看姚明为火箭队出战的美妙回忆。

在高桥阳一笔下的日本国民漫画《足球小将》世青赛篇，日本队在世青赛先后击败瑞典和荷兰，最终在决赛中3比2战胜巴西，夺得冠军。而本届美加墨世界杯，日本恰好在小组赛对阵荷兰和瑞典，淘汰赛首轮迎战巴西，与漫画中的情节有相似之处。这场焦点之战在赛前被各方渲染为“梦想之战”，一场梦想之战在休斯敦这座见证无数梦想的城市上演，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安排了。

和睦的球迷，满座的媒体席

小组赛末轮日本对阵瑞典一战，我在现场见证了日本队以小组第二身份出线，日本队在淘汰赛首轮对上巴西队。在这组对阵确认之前，我就已经订好了从达拉斯前往休斯敦、报道这场淘汰赛的行程。比赛前一天从达拉斯到休斯敦的大巴车上，几乎全是转场的日本球迷，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位从日本来到美国，操着一口不错英语的日本球迷，他微笑着问我，“你觉得明天我们能赢吗？”“肯定比较难，但有机会。”我回答说。

听说我居住在西班牙，这位日本球迷顿时来了兴致，他给我介绍了大半路自己到西班牙多个城市追久保建英比赛的经历，还表示自己很喜欢马洛卡的久保建英前队友达尼·罗德里格斯，我也和他讲述了我前些年在西班牙多个球场，报道武磊的西班牙人队比赛的经历，我们也聊到了武磊前队友巴尔加斯、梅伦多等人在他引荐之下来到中超赛场。下车后我和这位日本球迷握了握手，并祝他明天比赛好运。总体而言，这是一次非常愉快的对话，基本消解了旅途的寂寞和疲惫感。

大战在即，各路媒体都在描绘这场比赛的“宿命”之感。日本队主帅森保一在赛前发布会上发表“日本队仍以夺冠为目标”的言论，日本球员盐贝健人在采访中说巴西“今非昔比”，马尔基尼奥斯在发布会上给出回应，种种言论之下，媒体似乎也极力渲染巴西和日本两队之间的敌对情绪。但实际上，巴西队和日本队的球迷们在赛前十分和睦，去往休斯敦体育场的轻轨上，我看到的都是巴西球迷与日本球迷之间友好互动，还互相合影留念的画面，巴西和日本之间在历史上有深厚渊源，在足球层面有不少相通之处，这都让这组对决在球迷氛围上没有任何剑拔弩张。

直到走进休斯敦体育场的媒体中心，我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拥有多大关注度的比赛。休斯敦体育场的媒体用餐区被记者挤到爆满，自助餐中较为受欢迎的菜品很快就被一扫而空，媒体区洗手间的等待队伍竟然比球迷区都长了很多。由于来报道这场比赛的记者过多，记者席被完全占满，我也在世界杯开赛以来第一次被“赶”到了媒体区附近的巴西球迷看台上，除了没有工作台之外，其实也不是什么坏事。本场比赛堪称世界杯开赛以来我在现场“沉浸感”最强的一战，上半场巴西球迷在落后局面下身旁的焦虑和怒骂，下半场巴西场面有起色后身边球迷情绪的起色，以及巴西下半场破门、逆转后情绪的彻底爆发。这样沉浸式观赏比赛，可要比在媒体包厢里隔着玻璃看比赛要强得多了。

罗斯托夫噩梦重现

8年前在顿河畔罗斯托夫的那场日本遭比利时逆转的世界杯1/8决赛，去往俄罗斯前方的我并没有在现场报道，只是在位于萨马拉的酒店房间中带着惊讶的神情看完了整场比赛。纪录片“罗斯托夫的14秒”应运而生。日本队在卡塔尔世界杯有着惊人的表现，再加上本届世界杯小组赛面对荷兰和瑞典时毫不逊色于对手的发挥，让赛前各界都对这场对决充满期待。

只不过，休斯敦注定不是日本队梦想成真的福地，反而成为了罗斯托夫噩梦的重演。在休斯敦体育场，日本队踢出了近乎完美的上半场，堂安律与富安健洋组成的右路，上半场在防守层面完全钳制住巴西的唯一强点维尼修斯，日本队也抓住了巴西队后场传递失误的机会取得领先。此时看台的巴西球迷眼神中透露着难以置信的神情，昔日将巴西足球视为学习对象的日本队，此刻看到了把“师父”拉下马来的机会。

但下半场的故事却和八年前如出一辙，在名帅安切洛蒂的指挥下，桑巴军团终于“放下身段”，不再执着于和日本比拼脚下技术，而是效仿罗斯托夫比利时队之故事，开始在边路疯狂起高球，用身体优势压制对手。卡塞米罗头槌破门，将巴西从逆境拉回，而最后阶段马丁内利的绝杀，可以说与罗斯托夫一战的时间点极为相似。在所剩无几的反扑时间面前，日本队彻底无力回天。

对于日本队来说，休斯敦不是创造历史的起点，而是罗斯托夫之后又一处梦想幻灭的伤心地。巴西球迷赛后的狂欢，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一些接受我采访的球迷表示，这场比赛的过程比他们想象的要紧张太多。而即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巴西队主帅安切洛蒂，也在赛后新闻会上表示，如此对手值得尊敬。2006年德国世界杯上，拥有豪华阵容的巴西队“散着步”就将日本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二十年后，巴西队星味已经没有那么足，在日本队面前毫无技术优势可言，要靠高空轰炸才勉强过关，大概也是很多人此前无法想象的。

“媒体席很多日本记者都在认真做笔记。”本场中场休息时与一位同行聊天，他向我指出了这个细节。本届世界杯日本队的四场比赛，我现场跟踪报道了除日本大胜突尼斯一战外的所有三场，除了日本队面对强敌的不俗表现之外，我还注意到媒体席上的大批日本文字记者。当所有记者都在举着手机录视频时，他们仍在用纸笔的方式记录着比赛期间的很多细节。赛后混采区中，大部分日本记者并没有如其他同行那般全程用手机等拍摄工具摄录，他们仍在用录音笔采访球员。

当你对足球始终坚持抱有最严谨的态度，足球最终总会给予回报，无论早或晚。罗斯托夫的14秒，卡塔尔的点球之痛，休斯敦的梦想破灭。日本队或许还会有下一个遗憾的轮回，但如果坚定坚持下去，也许总会等到实现梦想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