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怯懦的图赫尔，粗砺的阿根廷

体坛周报特派记者沈天浩发自亚特兰大体育场

“他们恨我们，比我们恨他们更多。”

英国《电讯报》首席记者罗伯特·门迪克，在英阿大战的赛前这样写道。这样的文字或许携带着一些潜台词：“他们是输家，所以更恨我们”，“他们失败了，现在只剩足球”，“他们想搞事，我们应该小心”。当然，阿根廷人焚烧英国国旗的行为，给了英媒这样报道的借口，而考虑到苏格兰人对阿根廷足球的长期支持，以及“联合杰克旗”的设计中也有苏格兰的圣安德鲁十字，这样的行为的确不怎么合适。赛前奏国歌环节，阿根廷球迷首先向《天佑国王》致以猛烈的嘘声，而被激怒的英格兰人，也在随后还以颜色。这样的场景，在本届世界杯上还是头一遭。

为了迭戈

由于亚特兰大体育场是封闭式结构，赛前本该燃放代表双方旗帜颜色的烟花，被简单的焰火秀取代。但英阿对决怎么可能缺少硫磺味？帕雷德斯铲倒贝林厄姆，安德森对梅西犯规，马上遭到恩佐“报复”。美国主裁埃尔法斯没有掏牌，让双方球员意识到了判罚的尺度。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双方总共12次犯规，场上气氛剑拔弩张，唯独缺少的是……射门。全场第一次射门发生在第33分钟，英格兰队开出角球，斯通斯在门前制造威胁。

梅西在中场依靠个人能力，将皮球控制在脚下。安德森最终不得不通过犯规来完成抢断，代价是一张黄牌——这提醒我们足球在成为一项血性与激情的运动之前，首先关乎技术。这也是梅西第一次代表蓝白军团对阵英格兰队，然而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表现相对沉寂，而英格兰也渐渐掌握了主动。中锋哈里·凯恩几乎消失不见，多面手哈里·凯恩则勤勤恳恳。他回撤本方半场分球，策动了三狮军团的破门：贝林厄姆传球，罗杰斯从右侧横敲，戈登看着身侧阿根廷卫线的防守短板莫利纳，抢先一步将皮球送入网窝。

阿根廷又一次陷入逆境。现场占据多数的蓝白球迷，助威的歌声却没有停止。“32年之后，斯卡洛尼的球队将会完成复仇！”他们这样唱道。32年前，世界杯第一次来到美国，马拉多纳最后一次征战世界杯。他在对阵希腊的比赛中进球，随后怒目圆瞪，冲向摄像头，留下了足球史上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庆祝画面之一。

当时的马拉多纳不知道，这会是他代表阿根廷队打进的最后一粒进球。几天后，他的药检结果呈阳性，事后辩称买错了能量饮料，却没有任何作用。痛苦的迭戈不愿意见任何人，除了极少数例外，意大利记者、如今的《罗马体育报》主编扎扎罗尼，就是其中之一。“我的朋友，他们背叛了我……”在酒店房间里，迭戈对扎扎罗尼这样说。

在阿根廷人看来，32年前探戈军团的那次美国之旅，构成了阿根廷足球伤痛史的一个篇章。就像马岛。“为了马尔维纳斯，为了迭戈，为了里奥（梅西）的最后一次！”更衣室里的球员们，球场走廊上的球迷们，都高声唱着这首曲子。马岛和梅西都很好理解，唯独“为了迭戈”有些微妙。阿根廷球迷这样唱：“我要像迭戈当年那样，再从那些小偷手里偷一个进球！”对于英格兰球迷们来说，与阿根廷的比赛同样与复仇有关，这也是“为了迭戈”。

一进一出

斯卡洛尼在赛前发布会上表示，对阵英格兰“只是一场比赛”。他希望藉此让球员和球迷们都冷静下来。可踏上半决赛的球场，阿根廷人全情投入，充满斗志，真正将它当成一场普通比赛的，或许只有图赫尔。英格兰的技术资源比阿根廷更丰富（当然，他们没有梅西），如若放在一场普通联赛里，实力较强的一方率先取得领先，随后退守试图保住胜局，似乎确实是相对明智的做法。但世界杯不一样，阿根廷不一样。

此前在对阵墨西哥和挪威时，英格兰人已经体验过领先后龟缩的惊心动魄，但图赫尔不信邪。一次，两次，还要第三次？他最终付出惨重代价。先是孔萨替下戈登，再是丹·伯恩和奥赖利换下詹姆斯和赖斯，英格兰在场上排出了六名后卫。与此同时，斯卡洛尼也进行了四次换人，蒙铁尔在右路与梅西形成了更好的配合，德保罗成了一位名副其实的边锋，劳塔罗并未在第一次换人时登场，让人稍感疑惑，但从事后来看，斯卡洛尼的节奏把控恰到好处。梅西呢？他的位置进一步回撤。或者不如说，斯卡洛尼在“第四节”调整过后，让球队更有效地围绕着梅西运转。

英格兰先是放弃了前场施压，又在替下赖斯后彻底交出了中场（阿森纳球星的身体状态不在最佳，可即便真的要将他换下，本来也有其他选择）。梅西在纵深区域得到了更多空间：他盘带、控制、分球。他助攻恩佐·费尔南德斯轰出世界波扳平比分——这已经是恩佐本场的第4次射门，而他的中场搭档麦卡利斯特，也已经两次击中门楣。不到7分钟后，梅西在右侧、用右脚送出传中，后点的劳塔罗头槌破门。奥赖利本来被寄望于限制梅西的此类传中，丹·伯恩本该靠海拔为英格兰防区带来急需的安全感，然而这两次换人，到头来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图赫尔整场比赛的布置，并非一无是处：他在首发阵容中选择信任斯彭斯，收获丰厚回报，又将罗杰斯放在右边锋的位置上，同样有所奇效。英格兰的防守，在他们还是一支“正常球队”的时候，也一度有过令人振奋的表现：斯彭斯对小西蒙尼的精彩解围，皮克福德对麦卡利斯特进行的关键扑救。可德国主帅的极致保守，到底毁掉了一切。从戈登破僵到恩佐扳平，英格兰在此期间的控球率只有可怜的12%。

昨日重现

及至阿根廷完成逆转，图赫尔赶忙换上拉什福德，又让伊万·托尼在绝望中迎来世界杯首秀。萨卡和马杜埃凯呢？福登和帕尔默呢？无数的可能性，就这样消失在空气里。球员们为主帅的失误付出代价，哈里·凯恩在麦克风前眼中噙泪——下一届世界杯时，他几乎要37岁了。“我不想在现在为自己设限，看看梅西，他现在依然是顶级水准……”听了令人心碎。图赫尔的发言氛围则完全不同，他在发布会上声称这是英格兰本届的“最佳表现之一”，又表态希望带到本土欧洲杯之后。然而，本场比赛的临场指挥，将会让他与英格兰媒体和球迷之间，出现难以弥合的裂痕。继续下去，合理吗？值得吗？

“现在你看，现在你看，不跳的就是英格兰人！”长达8分钟的补时最终踢了11分钟，主裁吹响终场哨，看台上的蓝白拥趸已经跳了起来。外界预计中的大规模冲突并没有上演，一方沉浸在庆祝里，另一方则很快黯然离场。三狮军团未能时隔60年重返世界杯决赛，阿根廷则在40年后，再次在美洲大陆上淘汰了这一宿敌。当年的迭戈梅开二度，今天的梅西则送出两次助攻，并在赛后获评全场最佳。即便不再有连过数人的瞬间爆发，他依然能够以自己的方式，对比赛施加巨大的影响力。

赛后的梅西坐在草皮上，长久不愿离去，队友们待在他的身边，球迷们陪着他高声歌唱。球场上展开的巨型条幅，主题还是马尔维纳斯，即便这可能会为球队招致后续处罚。“他们是战士，成长在无所畏惧的环境中。他们总是竞争，总是被期望做到最好”——发布会上的斯卡洛尼，解释了为什么在险境中逃出生天、在混乱中攥住晋级门票的，总是阿根廷人。他们与那个刻板印象里敏感、高傲、优雅的阿根廷，一点都不一样。一位巨星的天才灵感，整支球队的粗粝精神，“86版”迭戈的邪魅，“94版”迭戈的愤怒——带着所有这些，阿根廷队即将前往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