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勤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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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是足球的家?2026世界杯期间,当我走在墨西哥城的街头,常常这样问自己。
“足球回家”(La pelota vuelve a casa)——这是墨西哥城街头随处可见的标语。墨西哥人没有太多解释,为什么这里——阿兹台克球场——就是足球的家,只是提到:贝利和马拉多纳都曾在这里加冕为王。

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届自己认为终生难忘的世界杯,但1970年和1986年两次在墨西哥举办的世界杯,始终在足球历史中散发着独特的魔力与芬芳:一支是被广泛认为世界杯历史上最伟大的球队,一位则是以最灿烂的个人表现帮助球队夺冠的巨星。
无论日历翻到哪一年,当我们再度看到那些模糊的影像片段,仍然会被深深折服,并心怀感激——世上竟然有足球这样的运动,能在瞬间把我们的童年、青春都挤进一滴珍贵的泪水里。
“等我长大,一定要去到这里。”
6月的一个雷暴停歇后的傍晚,我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人生中第一次坐在阿兹台克球场的看台上。比赛尚未开始,我瞥见身边一位同行,正在电脑屏幕上写下两行字。我没看清她具体写了什么,但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数字:1970和1986。
我不知道她将在这样宏大的开头之后,如何完成一整篇文字。也许我也带着同样的开头走进球场,但我最终收获的,是另一场与那些伟大球星无关的叙事。因为他们已经远去,就像我们逝去的亲人。我们在这里纪念他们曾经的存在,如同站在“亡灵之路”(Camino de los Muertos)上,永久等待一场归来,直到我们自己也归去。
墨西哥历史上第三次迎来世界杯,却以一种略显尴尬的方式。作为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国家和民族之一,墨西哥人选出的女总统,眼见着邻国那位“比谁都懂”的领导人,在世界杯抽签仪式上领取了一座名为“FIFA和平奖”的巨大奖杯。
墨西哥和加拿大在这届世界杯的主办中,只扮演了格外边缘的角色—八强产生之后,世界杯就彻底离开了这两个国家。扩军至48队的本届世界杯共有104场比赛,墨西哥和加拿大分别只主办了13场,美国独揽78场。世界排名前四的球队中,只有西班牙和英格兰分别在墨西哥踢过一场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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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世界杯在墨西哥的谢幕战,是7月5日墨西哥队在阿兹台克球场迎战英格兰。与墨西哥人含蓄的标语不同,英格兰人始终高调喊着口号“让足球回家!”(Football's Coming Home)。在这个现代足球发源地眼里,捧起世界杯冠军奖杯,才是足球真正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但我们究竟能在哪里看到英格兰人对“足球之家”所拥有的主权?在阿兹台克回顾足球的历史,首先不得不承认:正是以贝利、加林查、马拉多纳为代表的南美人改造了这项运动,成功将其“去英格兰化”,才使它如此充满魔力,让世界各地的人们看得如痴如醉,让孩子们看过一眼便终生沉醉其中。
在德国教练图赫尔的带领下,英格兰队凭借功利、保守的踢法,以3比2战胜了墨西哥。墨西哥2026世界杯主办权与国家队的征程,随着同一声终场哨响一同结束。英格兰人带着“让足球回家”的口号和幻梦,转战美国,直到在半决赛中被梅西的魔法淘汰出局。
正是在墨西哥输给英格兰之后,我隐隐约约看到了足球之家的方向。人们在看台上唱起了何塞·阿尔弗雷多·希门尼斯的那首歌《国王》:“纵有钱财,纵无钱财,我永远做我想做的事,我的话就是王法。”
就像《美丽小甜心》(Cielito Lindo)一样,在阿兹台克,同一首歌曲在同一场比赛中已被反复传唱,中场休息时,甚至有Mana乐队主唱亲自献唱《国王》。墨西哥人动情地唱着:“我没有王座,也没有王后,没有人能理解我,可我依然是那个国王。”
西班牙音乐家华金·萨比纳曾这样评价《国王》的作者何塞·阿尔弗雷多·希门尼斯:“他比这个世纪里的任何人都更能体现墨西哥的灵魂。”
这位只活了47年的创作歌手,写下了20世纪墨西哥音乐最灿烂的一系列作品。这些歌曲,常常是他在小酒馆里酒过三巡后,随手写在一张餐巾纸或便签上的,如同街头足球高手在戏耍中连过数人,把皮球送进无人看守的小门。

《国王》能引发几乎所有人的共鸣,歌词交织着人生的执着、挫折、痛苦与高亢。何塞·阿尔弗雷多·希门尼斯去世前不久,曾目睹1970年世界杯,他与足球也有着不解之缘。他出生在外省,因父亲早逝,年幼时便不得不来到墨西哥城谋生,做过一些卑微的工作,在餐馆当服务生期间开始写歌。同时他也踢球,司职门将,先后效力于奥维耶多和马尔特俱乐部,参加过墨西哥甲级联赛。
或许正是在马尔特俱乐部效力期间,他看清了自己在足球上的天赋远不如音乐——他的队友兼位置竞争者是安东尼奥·卡瓦哈尔,后者曾被评为20世纪中北美及加勒比地区最伟大的门将,连续五次代表墨西哥出战世界杯,是创下这一纪录最早的保持者。
何塞·阿尔弗雷多·希门尼斯的音乐,像极了加林查、马拉多纳这些改变了足球历史的巨星。他始终拒绝学习现代音乐理论,只为不让即兴创作才能受科班束缚。他的音乐形式是传统的墨西哥民歌兰切拉(ranchera),内核却高度摇滚,因此既能被佩德罗·因凡特这样的传统歌手演唱,也能被墨西哥摇滚代表Mana乐队翻唱。
他的音乐始终折射出普通人强烈的挫折与欲望,酒精作用下的高亢与抑郁,情感的跌宕起伏。就像那些绿茵巨星的足球,在日益程序化、模块化的工业世界里,人们如此容易在他的歌声中,找到那个真实的自己,并为之痛哭流涕。哪里是足球的家?这个问题恰如,哪里是音乐的家?没有哪个国家、组织或个人能够宣称拥有它,因为,家就在我们的主动脉和泪腺之间。

3
从阿兹台克球场返回市中心的路上,司机停下车,寻找最合适的路线,好把我们送到离旅馆最近的地方——因为在闹市区,聚集的人群已造成交通瘫痪。
“输球也要庆祝?”
“是的,我们墨西哥人就是这样,我们庆祝一切。何况,今天我们的国家队踢得很精彩。”
世界杯结束后,当我从纽约回到意大利,在短短几周内,又目睹了那位“FIFA和平奖”创办者的一系列表演:先是向世界各国足协发出最后通牒,要求表态是否支持他的世界杯私有化计划,随后又在反对声中灰溜溜地收回计划。我不禁想问,这些决定足球命运的人,为什么如此傲慢地认为自己是这项运动的所有者?
足球到底属于谁?当我看到那些喝得醉醺醺、到处怂恿别人被抛上天(¿Quiere volar¿)、对胜利和失败一样庆祝的墨西哥人,看到那些情绪高低起伏、严重脱离现代工业标准与商业规范的激越表达,我看到了足球的另一种伟大——它的抵抗属性。足球的真相,并不属于那些西装革履、操纵巨额资本的家伙。很多时候,一个热爱足球的疯子和醉汉,仍然可以在一个瞬间、一句话、一个动作里,痛击他们所有人。
每当我对足球世界里的种种事情感到失望,我总会想起一位家人说过的一句话,它让我立即感到自己奔腾的心跳,感到泪腺的分泌,看到家的方向。他说:“足球永远不会被玷污。”

本文原载于第945期《足球周刊》